第五十三章假方诱敌
风声是秦井华放出去的。
他嘴碎,这一点全村都知道。宋意只跟他说了一句“周盛逼得太紧,我撑不住了”,第二天上午,整条镇东街都在传——莲花村那个卖卤味的宋娘子,要把方子卖了,谁出价高归谁。
“多少钱?”秦井华当时问。
“你别管多少钱,有人问你就说,八十两,谁要谁拿去。”
秦井华眨巴两下眼睛,张嘴又闭上。他知道宋意不会真卖方子,但她不说,他就不问。这两个月跟着她干活,他学会了一件事——别瞎打听,照做就行。
消息传出去第二天,没人来。
第三天傍晚,宋意在灶房煮猪蹄,院门被拍了三下。
冯氏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穿着福满楼跑堂的青布短褂。
“找宋娘子。”
冯氏没让人进来,回头喊了一声。宋意擦着手从灶房出来,看了那小子一眼。
“谁让你来的?”
“我们陈掌柜。”小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掌柜的说,请宋娘子明日午后到镇北磨坊后面的茶棚说话。就您一个人来。”
宋意接了纸条,没打开看。
“回去告诉你们掌柜,我去。但银子现场交,少一两我转身就走。”
小子点头哈腰地跑了。
宋意把纸条打开,上面就三个字:八十两。
陈掌柜下手快。
她估过,周盛那边还在观望。周盛不是急性子,他习惯让别人先动,自己在后面收网。陈掌柜不一样,福满楼被她抢了客源,集市上又丢了面子,正急着找回场子。
一个八十两就能买来的方子,对他来说太划算了。
晚饭桌上,宋意把事情说了。
冯氏筷子差点掉了,“你一个人去?那不是送羊入虎口?”
“不是一个人。”李亦川放下碗。
宋意看他,“你伤还没好。”
“我不进去,在外头等着。”
“外头等着?你往那一站,陈掌柜的人还敢露面?”
李亦川不说话了,但脸上那意思很明白——不去不行。
宋意想了想。她确实需要一个退路。陈掌柜不是什么正经人,万一银子没给够、或者想黑吃黑,她一个女人在那种地方吃亏。
“行,你跟着。但离远点,别让人看见。”
“嗯。”
李烨在旁边扒拉碗里的饭粒,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冯氏一把按住他。
“保护娘。”
宋意没忍住笑了一下。李亦川也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在家等着,回来给你带糖吃。”
李烨瘪嘴,但没再闹。
第二天午后。
镇北磨坊后头那条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两边是废弃的粮仓和一间歇业的茶棚。茶棚里三张桌子,桌面上落了层灰。
宋意到的时候,陈掌柜已经坐在里头了。
胖,比她想象的还胖。圆头圆脑,小眼睛,手指头像一截截白藕。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只已经倒上了。
旁边站着个伙计,就是上次在集市上负责递泔水桶的那个方向来的。
宋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伙计也认出了她,脸上讪讪的,往后缩了半步。
陈掌柜抬手招呼,“宋娘子,坐坐坐。茶凉了,我让人重新沏。”
宋意没坐。
“银子带了没有?”
陈掌柜愣了下,随即拍了拍桌上一个布包。“八十两,一分不少。宋娘子先坐,咱们慢慢——”
“不用慢慢。”宋意走到桌前,伸手把布包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对。她解开口子,里头是四锭二十两的银元宝。
她重新系上,揣进怀里。
陈掌柜的手伸出来,“那方子……”
宋意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没递过去,捏在手里。
“陈掌柜,我把话说前头。这方子你拿去用,卖好卖坏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是回头觉得味道不对,找我退钱,那我没有。”
陈掌柜连连摆手,“哪能呢!我信得过宋娘子的手艺。集市上那牛肉我尝了,绝了,没得说。”
他嘴上说信得过,眼珠子一直盯着那张纸。
宋意把纸递过去。
陈掌柜接到手里,当场打开看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主料辅料用量火候,一样不少。他看了两遍,虽然有几味料他不太熟,但大体能看懂。
“这几味……黄连?巴豆?”他指着那两行字。
“黄连去猪下水的腥气,用量少,吃不出苦味。巴豆是提鲜的,跟花椒一个路子。”宋意面不改色。“你要是不信,回去先试一锅,少放点量。”
陈掌柜把方子折好,小心揣进内兜。他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宋娘子爽快!以后有什么用得上陈某的,尽管开口。”
宋意没理他这句客套,转身就走。
走出茶棚,拐了个弯,李亦川从粮仓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右臂还吊着布带,左手插在腰间,站得笔直。人没受伤的时候就够唬人了,受着伤往那一戳,更不好惹。
“顺利?”
“顺利。八十两到手。”宋意拍了拍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块。
李亦川没问方子的事。他信她。
两人往回走。走出巷口,宋意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掌柜从茶棚里出来了。他没走正门那条路。
胖子左右看了看,带着伙计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那条巷子通往镇西,尽头是一排赌坊。
最大的那间赌坊,门楣上挂着块匾:周记。
宋意的脚步顿住了。
李亦川也看见了。
陈掌柜的背影消失在赌坊后门。
“周记。”宋意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陈掌柜跟周盛是一路的。
或者说,陈掌柜根本就是周盛的人。
集市上那场泼泔水的戏,从头到尾,都是周盛安排的。陈掌柜冲在前面挨骂挨打,周盛在后面喝茶看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逼她就范。
她以为自己在算计陈掌柜,结果陈掌柜背后站着的人,是周盛。
那这八十两银子,也不是陈掌柜自己掏的。
是周盛的钱。
宋意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色没变,但脚步快了。
“走。”
“怎么了?”李亦川跟上来。
“计划得改。”宋意低声说,“假方子的事,可能比我想得复杂。陈掌柜拿到方子,第一件事不是回酒楼试做,而是送到周盛手里。”
“那假方子——”
“会先过周盛的眼。”
宋意咬了下嘴唇。周盛是做熟食生意的,手底下有大厨。那几味药材混在调料里,普通厨子看不出来,但老手一上灶,闻味道就知道不对。
巴豆的气味压不住。
她把假方子做得太糙了。
“得在周盛反应过来之前,把水搅浑。”宋意加快步子往牛车走,“回去我再想想。”
李亦川没再问,沉默地跟在旁边。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那个赌坊,我以前进去过。”
宋意偏头看他。
“里面不只是赌钱。”李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后院有一条地道,通到城外。当年我从北境回来,就是走的那条道。”
宋意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
“周盛的生意,不干净。”李亦川看着前方的路,“他不只是个开铺子的。”
牛车在前面等着,赶车的老汉正打盹。
宋意爬上车,坐稳了,把怀里那包银子重新摸了一遍。八十两,沉甸甸的。
这钱拿得烫手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跟一个贪心的商人过招。现在看来,水底下的东西,比她想的深得多。
“明天你去接骨。”宋意看着李亦川,“腿得赶紧治。”
李亦川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为什么急了?”
宋意没回答。
她在想,周盛的赌坊后院那条地道,当年李亦川从北境逃回来时走过。
那条道,周盛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