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半死不活
天亮时,孟德没有回来。
巷口那摊干涸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陈平脸上添了新伤,右臂的衣裳也挂了彩,冯氏给他端去一碗加了糖的蛋花,他三两口喝完,便回屋补觉去了。
院里比平时更安静。
李亦川坐在石桌边,用一块旧布擦着那根新砍的木棍。木棍粗糙,他擦得很慢,把上面的毛刺一点点磨平。
宋意把早饭摆上桌。
“仓房不能再去了。”
“账本必须拿。”李亦川没抬头。
“周盛的人昨晚没抓到你,今晚就会加人手。”
“所以要快。”
宋意把筷子拍在桌上。“你那条腿,还想不想要了?”
李亦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
“孟德没回来,陈平也挂了彩。你再去,跟送死没区别。”宋意把声音压着,但话说得不留余地。
秦井华叼着根草棍从门外进来,吊着的左臂晃了晃。“我去。我右胳膊没事,还能拎得动人。”
宋意看他一眼。“你去添乱?”
“总比让他一个人去强。”秦井华把草棍吐掉,看向李亦川。“我跟你去,出事了我先上,你腿脚不方便,负责跑。”
李亦川没应声,目光落在宋意身上。
宋意没看他,端起碗喝粥。
一碗粥喝完,她把碗放下。“要去,就今晚。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李亦川点了下头。
夜里,子时。
宋意把一小包金疮药和两块干饼塞进秦井华怀里。
“护着他。”
“知道。”
李亦川已经站在院门口,新的木棍撑在地上,比昨晚那根结实。
“小心。”宋意只说了这两个字。
李亦川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巷子。
秦井华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轻。
宋意回到堂屋,没有坐下。她走到灶房,把昨晚没烧完的柴一根根码好,又把卤锅刷了三遍,直到锅壁能映出人影。
做完这些,她回到石桌边坐下,面前摆着那本卤味账。
她没翻。
镇东仓房。
李亦川和秦井华贴着墙根,避开巡夜的更夫。
仓房的大门挂着两把新锁,后墙根下却有个狗洞,被几捆稻草半掩着。
“孟德找的路。”李亦川说。
两人钻进去。仓房里堆满杂物,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米糠的霉味。
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亮一条通往里间的路。
李亦川走在前面,木棍尖端包着布,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里间靠墙立着一只旧粮柜,柜门上同样挂着两把锁。
秦井华从怀里摸出一根铁丝,捅进锁孔里拨弄。第一把锁应声而开。第二把锁的锁芯更复杂,他试了半天,额头见了汗。
“不行,卡住了。”
李亦川接过铁丝,左手握着,探进去转了半圈,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秦井华看得愣了愣。
柜门拉开,里面是空的。
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只烧了一半的木箱,箱盖已经成了黑炭,几本册子胡乱塞在里面,被烟熏火燎得卷了边。
秦井华伸手去拿。
“别动。”
李亦川拦住他,指了指箱子底下。
一根细线绷在箱底,连着柜子内壁的一个小铜铃。
秦井华的冷汗冒了出来。
李亦川用铁丝尖小心地挑开细线,绕过铜铃,才把那几本册子拿出来。
三本,都烧得不成样子,封面焦黑,纸页粘在一起。
他刚把账本塞进怀里,仓房外突然响起几声梆子响。
不对劲。
更夫巡夜,只在街口敲,不会走到仓房这边。
“走。”
两人刚退到里间门口,仓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汉子堵在门口,手里提着棍棒,月光下,每个人的脸都看不清。
“周老板有请。”为首的人开口。
秦井华把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
李亦川把他往身后推了推,右手握紧了木棍。
“从后面走。”
后墙的狗洞是唯一的退路。
一个汉子抡着棍子砸过来,李亦川侧身避开,木棍横扫,正中那人膝盖。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棍棒从四面八方落下。
秦井华护着左臂,右手短刀划开一人的胳膊,立刻被另一人踹倒在地。
一根木棍朝着秦井华的头砸下去。
李亦川回身,用后背硬生生扛了那一棍。
一声闷响。
他的身子晃了晃,嘴角渗出血。
他没管后背的伤,左手抓住那根木棍,用力一扯,将人拽了过来。右手的木棍捅进对方小腹。
那人捂着肚子退开。
李亦川拉起秦井华。“快走。”
右腿的旧伤被刚才那一挡牵动,每动一下,骨头里都像有根针在扎。
两人退到狗洞边,外面又有人影晃动。
路被堵死了。
“翻墙。”李亦川说。
仓房的墙有两人高,墙头还嵌着碎瓦。
秦井华先上,李亦川在下面托着他。
等秦井华翻过去,李亦川拄着木棍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左脚蹬在墙上,双手扒住了墙头。
右腿的夹板在蹬墙时撞了一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刚把身子撑上去,一只脚从墙外踹在他胸口。
是周盛的人。
李亦川从墙头摔了下去,重重砸在杂物堆上。
怀里的账本摔了出来,散了一地。
他顾不上疼,伸手去抢。
一只脚踩在他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账本留下,人可以走。”为首的汉子说。
李亦川咳出一口血,抬头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他抓起手边最近的一本册子,用尽力气扔向墙外。
“井华,接住!”
墙外的秦井华应了一声。
墙内的人愣了一下,立刻有人要去追。
李亦川撑着地站起来,挡在他们面前。
“你们的对手是我。”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被推开。
宋意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秦井华架着李亦川,一步步挪进来。
秦井华脸上挂了彩,衣服被撕破几道口子。
李亦川更惨,一身的土和血,左臂耷拉着,那根新木棍断成了两截。
他的右腿在地上拖着,每走一步,都留下一点血印。
宋意冲过去,扶住他的另一只胳膊。
李亦川的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账本……”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烧了半截的册子,塞进宋意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