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冷汗直冒
方成一脚踩在门槛上,额头冒出汗来。
周围百姓认出他,议论声顺着台阶传进门内。
“下官只是奉命路过。”
“路过也能替钱茂昌传话,劝我把军粮案证据送进内堂?”
府尹将黄绫收进袖中,目光从方成扫向孙通判。
按察使的人最多半日便到,这场官司已经压不进后衙了。
“开正门,鸣锣升堂!”
水火棍齐齐落地,府衙大门向两边敞开。
李亦川拄拐入内,宋意跟在身侧,趁人不注意捏了捏他的后腰。
“供词呢?”
“脚底,烂不了。”
李亦川放慢脚步,侧脸挡住她的口型。
“上堂后别冲在前面。”
“你的腿经不起刑杖,我代你陈情。”
话落,宋意已经提着药箱越过门槛,李亦川没有再拦。
堂上灯火惨白,府尹坐上公案,孙通判从后衙赶来,占了侧案的位置。
惊堂木落下,马合跪上青砖。
“罪民马合,原北营运粮中哨管库,今早递进府衙的抄本,是假的。”
孙通判折扇一合,当即喝道:“伪造军粮案底册,戏弄官府,先打四十板!”
董班头提棍上前,宋意横身挡住马合。
“人刚开口,孙大人便要打得他不能说话,这四十板审的是案,还是替谁封口?”
“公堂之上,哪有你一个妇人说话的地方!”
“民妇宋意,原北营接粮把总李亦川之妻。”
她递上清河县籍册和孟大夫开具的诊单。
“丈夫腿伤未愈,民妇代夫陈情,请大人准允。”
府尹看完凭据,将纸压在案上。
“案涉军粮,先让马合说完,孙通判不必越俎代庖。”
孙通判手里的折扇压上桌角,扇骨发出轻响。
马合抬起头,旧疤被灯火照得发红。
“八年前军粮案发,转运司把罪名全推给押粮队,黄守安死在牢里,我被逐出军营。”
“草民递假账,只想逼当年改账的人露面,这份罪,草民认。”
孙通判盯住他:“一纸假账,能逼出谁?”
“钱茂昌。”
宋意打开药箱,取出张顺的供纸抄件及商会和仁寿堂的存档回执。
“马合今早递交抄本,钱副使巳时便约李亦川到永安茶楼,还带来了补齐亏空的重订账册。”
她转向方成。
“方文书,你在雅间伺候了一上午,钱茂昌可曾拿出那本账?”
方成埋着头,半晌不敢答话。
惊堂木再度拍下。
“方成,公堂问话,答!”
“拿过。”
方成膝盖一软,跪到地上。
“钱副使只是念及旧情,想补偿李亦川,并未承认亏空。”
“补偿一个革职八年的旧部,需要重订景德十年的军粮账?”
宋意翻开商会回执,推给差役。
“茶楼小二见过账册,仁寿堂伙计也在楼下,朱砂印泥还是你借热水化开的。”
“要不要把人带来,问问钱茂昌在那本账上补了几成?”
方成张了张嘴,余光瞥向孙通判,最终伏下身去。
李亦川撑着拐杖上前,夹板磕在砖面上。
“景德十年,我奉命带队在隘口接粮,送来的粮袋半数装着沙石。”
“黄守安押粮入营,当日被扣,三个月后死在牢里,马合被除名,我被革职除役。”
李亦川卷起裤管,断骨处隆起的骨痂和交错旧创暴露在灯下。
堂上安静下来,连握棍的差役也移开了目光。
“边军拿这样的粮守关,战死的人没有棺木,活下来的人也背着罪名。”
李亦川看向府尹。
“钱茂昌吃了军粮,徐广年改了验收账,敢问大人,朝廷可认这笔账?”
府尹按在公案上的手收了回去。
门外脚步纷乱,一名捕快赶到总捕头身旁,附耳禀报。
总捕头随即上前。
“按察使司前锋仪仗已进南门,正往府衙来。”
孙通判的折扇掉在砖上,滚到公案前。
宋意盯着那柄折扇,没有给他捡起来的机会。
“大人,马合递交假账后,钱茂昌当天拿出重订账册,方成又在堂上认了这场私会。”
“按察使即将进堂,是先封转运司账库,还是让钦差亲自搜出缺账,请大人决断。”
府尹看向门外逼近的火光,抽出令箭掷下公案。
“董班头,带三十名快手,查封转运司衙门及钱府账房,将钱茂昌带回问话!”
董班头接住令箭,又看了孙通判一眼。
对方垂着头,连掉在脚边的折扇也没捡。
“领命!”
差役提刀出堂,府尹随即看向马合。
“马合伪造公文,暂押大牢候审,李亦川与宋意入住馆驿,随时听候传唤,不得离城。”
“谢大人。”
李亦川躬身退下。
马合被差役架起,经过他身边时,肩头被重重捏了一把。
“黄守安能合眼了。”
李亦川沉默片刻,只点了一下头。
走出府衙,夜风灌进衣领,宋意才察觉后背已经湿透。
陈安把马车赶到台阶下。
“回客栈?”
“去驿馆。”
宋意登上车厢,李亦川随她进来,落下厚帘。
车内暗下来,他伸手握住宋意的脚踝。
宋意将脚往裙摆里缩:“做什么?”
“供词该取出来了。”
鞋底夹层被拆开,钱茂昌亲笔画押的四页供词带着潮气,却没有破损。
李亦川将纸收进贴身衣袋。
“刚才为何不交?”
“府尹和孙通判关系不清,这份东西到了他们手里,未必还能留下。”
宋意揉着发麻的脚底。
“按察使来了,供词只能当面交。”
李亦川替她穿好鞋,又将贴在她颊边的湿发拢到耳后。
“吓着了?”
“先管你的腿。”
宋意避开他的手,摸向他松动的夹板。
“堂上站了这么久,回去重新固定,骨头再长歪,你拿什么抱李烨?”
“好。”
马车转过街口,十几名按察使司骑兵迎面驰来,黑底金字大旗扫过沿街灯火。
宋意挑起帘角,看着仪仗奔向府衙,手指搭在药箱铜扣上。
钱茂昌供词的最后一行,写着李亦川当年的主将。
此人如今已是兵部侍郎。
奉旨清查的人来得太快,快到钱茂昌尚未来得及脱身,军报便越过八十里官道送进府城。
这支按察使司的队伍,究竟奉谁的命而来?
车轮碾过碎石,东方透出灰白,李亦川贴身藏着的四页供词,也跟着轻轻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