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送饭

赵括接着说

"我再问你个人。"

"公孙旦。你方才说他机灵，鬼点子多。细说说，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苏射一拍大腿，乐了。

"将军问着了。这小子，在军里头，是个伙夫。"

赵括一愣。"伙夫？"

斥候里头还掺着伙夫？

"可不是嘛。"苏射咧嘴，"公孙旦原是炊事营烧火做饭的。这小子贼着呢，人又活络，嘴还甜。被围那四十六天，军里断了粮，旁人饿得趴下起不来，就他，东摸西摸总能扒拉出点能吃的，树皮里头哪块嫩，草根里头哪样不苦，死马哪个部位最先该割，他门儿清。"

苏射越说越来劲。

"后来您派斥候探路，本来没他的份。这小子自个儿跑来求，说他烧火的时候，跟营里上上下下的兵都混熟了，东南西北哪个营盘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探路他在行。许将军一听，这倒是个理，就让他去了。"

"结果呢，十二个出去，八个没回来。这小子贼精，贴着干涸的沟渠匍匐前进，愣是爬出去三里，把东面探得明明白白，自个儿全须全尾爬回来了。"

赵括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伙夫。

跟上上下下都混熟。哪个营什么光景，比谁都清楚。

赵括的脑子里，"咔"地一下，有根弦被拨动了。

他前世那点见识，忽然就接上了。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想法想办成最需要的就是大量的资金，但是现在赵括最不缺的就是钱，金府独守五百镒，发愁往哪花。

要说这世上，谁的消息最灵通？

不是当官的，不是坐衙门的，甚至不是天天泡在酒肆、勾栏、赌坊里那帮地头蛇。

是外卖员。

赵括前世午饭天天点外卖。

他太清楚那帮小哥了，哪条街新开了店，哪个小区在装修，哪栋楼几零几住着谁，谁家天天点宵夜，哪家公司加班最狠……不用打听，送一圈饭，门儿清。

因为送饭的人，能进别人进不去的门。

一个陌生人在街上晃悠，左邻右舍都警惕。

可一个送饭的，敲开门，递碗饭，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能堂而皇之地走进高门大户的后厨，走进军营的伙房，走进谁家的院子。

送饭的，是这世上最不起眼、也最能往人堆里钻的一类人。

赵括的呼吸，微微急了。

他要查刺客，要在邯郸城里布眼睛。苏射那两三个暗桩，固然能盯梢，可终究是几个人，盯得了一时，盯不了一城。

可若是……

若是有一群"送饭的"呢？

一群名正言顺、走街串巷、能进各家后院的送饭人。

今天给这家送碗汤，明天给那府送笼饼。送一圈下来，谁家添了生客，哪个府近来车马频繁，城门口谁进谁出，什么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明面上，是个跑腿送饭的营生。

暗地里，是一张铺满全城的网。

赵括越想越觉得这事妙。

伙夫公孙旦，机灵，鬼点子多，跟三教九流都混得开，这不就是天生的头头么。

"将军？将军？"

苏射见赵括盯着那片布条出神，半天不吭声，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

赵括回过神。

"苏射。"他眼睛发亮，"我有个想法。"

苏射立刻坐直，他太熟悉将军这个眼神了。

抢粮、烧粮、单刀赴会，将军每次要干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前，都是这个眼神。

"将军您说！"

赵括身子往前倾。

"你说，要是咱在邯郸城里，办一个……专门给人送饭跑腿的营生，你觉得如何？"

苏射愣住。

"送……送饭？"

他挠了挠那颗满是刀疤的脑袋，一脸的不可思议。

打仗他懂，抢粮他懂，练兵他懂。

可将军说给别人送饭？

"将军，您是长平君啊。"苏射小心翼翼地措辞，"您要吃饭，府里俩厨子，想吃啥做啥。您咋……想起给别人送饭了？"

赵括一摆手。

"不是给我送。"他试着把脑子里那个雏形，一点一点掰给苏射听。

"你想啊。邯郸城这么大，有钱人家不少。这些人家，有时候自个儿不想做饭，或者来了客，临时缺个菜，或者馋哪家铺子的吃食，自己又懒得跑。"

"这时候，要是有个营生，专门替他们跑。他想吃哪家的，递个话，咱就有人给他从铺子里买了，热乎乎送上门。"

"收他几个跑腿钱。"

苏射似懂非懂。

"这……能成么？有钱人家，自个儿不会做么？或者直接让下人去买？"

赵括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这个前提是他必须得有一套独门秘方，让豪门大户吃一次加了秘方的东西，往后就再也吃不惯家中的粗茶淡饭了。

这个秘方赵括已经想好了，就用味精。

赵括继续说：“我准备再投资一处酒楼，到时候把全邯郸的口味全部养叼了，这生意，就有得做。"

苏射琢磨了半天，憨憨地点头。

"将军说能成，那肯定能成。可……"他还是不解，"将军要这送饭的营生做啥？咱缺这几个跑腿钱么？"

赵括轻轻一笑，微微倾身。

"苏射，你想想公孙旦。一个伙夫，烧火做饭，就能把全军上下摸得门儿清。"

苏射点头。

"那要是有一群'公孙旦'，天天给邯郸城里各家各户送饭跑腿呢？"

苏射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谁家来了生客，谁家近来车马多，城门口谁进谁出……送饭的人，进得了别人进不去的门，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事。"

赵括一字一句，"明面上，是个送饭跑腿的铺子。暗地里……"

苏射倒吸一口凉气，接了下半句。

"是将军您的眼睛！"

"嗯。"赵括靠回席上，满意地点头，"一张铺满邯郸城的眼睛。"

苏射激动得脸都红了。

"高！将军这招实在是高！末将咋就想不到呢！"他一拍大腿，"明面上是送饭的，谁能想到是替将军探消息的！这帮龟孙再藏，也藏不过天天上门送饭的眼睛！"

赵括嘴角刚翘起来。

然后，他自己又卡住了。

苏射兴冲冲地等着下文。

"将军，那咱啥时候办？这头头，公孙旦最合适！您让末将后天领他来，正好把这事一并交代了！"

赵括张了张嘴。

"……这个，容我再想想。"

苏射一愣。"将军咋不说话了？"

赵括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他脑子里那个雏形，是漂亮。可真要落到地上，头一个坎，他就迈不过去。

外卖这玩意儿，前世为啥能成？

因为人人手里有个手机。

想吃啥，手指头一点，店家收到了，小哥收到了，地址清清楚楚，送到哪栋楼哪一户，明明白白。

可这是战国。

没手机。

一个住在东城的殷实人家，想吃西城某家铺子的吃食。他怎么"递话"？

派自家下人，跑到我的铺子来说一声？那他直接派下人去买不就得了，还要我这铺子做啥。

我的铺子，怎么知道城里哪家，这会儿想吃啥？

我总不能让送饭的小哥，挨家挨户敲门问:"您家今儿要不要点啥吃的，我们给您跑腿"？

那得多少人，跑断多少腿。

赵括揉着太阳穴。

这就是个死结。

前世那套，是建在"人人能随时随地传个信"的根子上的。把这根子抽了，整个法子就立不住。

他有这个想法，有这个雏形，可这个时代，没有那根"线"。

信传不出去，单子收不上来，这张网，就织不起来。

"将军？"苏射看着赵括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揉脑袋，彻底懵了，"您这是……咋了？这法子不是挺好的么？"

赵括叹了口气。

"法子是好。"他敲了敲桌子，"就是缺了样东西。"

"缺啥？末将给您弄去！"

"缺……"赵括苦笑，"一样这世上还没有的东西。"

苏射张大了嘴。

将军这话，他是真听不懂了。

赵括摆摆手。

"行了，这事不急，我得慢慢琢磨。"

苏射满肚子糊涂，可将军发了话，他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偏厅里只剩赵括一个。

他背着手，在炭盆边踱步。

送饭传递消息，这事的骨架子他看得清清楚楚。难就难在，城里那么多人家，各自的"想吃什么"，怎么汇到他这一处来。

总得有个法子，让千家万户的"单子"，流到他的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