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骂爹
次日。
也就是阜汐上学第二天,公孙启讲熬冬钱第三天。
天光熹微,赵牧又候在门口了。
阜汐第二天上学,比头一天利索了些。
赵牧、阜汐二人都在吞咽唾沫,昨晚上再加上今天早上的饭菜实在太好吃了,一辈子头一回,吃一次忘不掉。
赵牧是头一回不顾及书生身份,猛猛夹菜,阜汐尝一筷子想继续吃又不好意思,但架不住赵括猛猛给她碗里夹菜。
导致现在的二人非常口渴。
"今儿可别再迟了。"赵牧取下水囊喝了一口,“昨天先生念你头一回上课,结果害我罚抄二十遍周礼。”
赵牧捂脸。
阜汐耳根瞬间泛红,慌忙敛衽:“皆是婢子迟误,累公子受累了。”
“别叫我公子了,我还得称你一声嫂子呢。”赵牧垂头丧气。
我这都过得什么荒唐日子,公孙老师是我大哥的结拜兄弟,荀子大儒是我大哥结交好友,我大哥是我师叔,跟我妹子一般大的姑娘我还得喊一声嫂子。
呜呼哀哉。
……
稷下分院门口,今天格外热闹。
老远就瞧见门口停了一长溜车驾,比那日赵牧赋诗那天还多。门匾底下,公孙启领着几位先生,正毕恭毕敬地侍立着。
侍立的方向,是一辆赵牧从没见过的华车。
那车通体玄漆,四马并辔,马是清一色的黑,比寻常车驾高出一头。车辕上插着一面旗,旗上一个字。
楚。
赵牧的脚步顿住了。
楚国的车驾,怎么会出现在邯郸的学宫门口?
他正发愣,旁边一个相熟的同窗挤过来,压着嗓子,激动得脸通红。
"赵牧!你可算来了!你猜来的是谁!"
"谁?"
"春申君!"同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楚国的春申君黄歇!战国四公子,跟咱们平原君齐名的那位!"
赵牧倒吸一口凉气。
春申君。
赵牧读了二十年书,怎会不知道这个名字。楚国令尹,门客三千,与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并称四公子。
这种人物,是写在策论里、挂在天下士人嘴边的。
他怎么来了邯郸?还来了稷下?
阜汐站在赵牧身后半步,垂着头,谁也没注意这个新来的素净女子。
可她那双低垂的眼睛底下,飞快地扫过那辆楚车,扫过车旁随行的甲士,扫过门口侍立的众人。
长平大捷之后,赵国声威大震。楚国此时遣春申君亲至邯郸……
合纵。
楚国是来探赵国的底,来谈合纵抗秦的。
她垂着的眼帘动了动,又恢复了平静。
此事不该我想。
这些,本不就该是一个勾栏赎来的、来上学的女子,能想到的事。
……
讲堂里,今日挤的人比那日还多。
学子坐了满满当当,后头还立着不少邯郸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平原君的车驾停在最东边,赵郝的车也来了,虽说前几日他被罚了俸、闭门思过,可春申君亲临,他这个上卿,无论如何也得露个面。
主席之上,并排设了三张蒲榻。
中间一张,坐着一位约莫五十上下的贵人。锦袍玉带,面容清癯,眉宇间一派从容气度,举手投足,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雍容。
春申君黄歇。
他左手边,是一身素衣的荀况。
赵牧这才想起来,荀况如今正在楚国半仕半隐,做着兰陵令。而兰陵令这个官,正是春申君亲手保举的。
两人是旧识,更是主臣。
难怪,春申君到了邯郸,荀况自然相陪。
公孙启站在三人下首,朝满堂一揖。
"今日,春申君与荀卿同临讲堂,是我稷下分院天大的体面。"公孙启清了清嗓子,"诸位学子,更该用心。"
"昨日,老夫以熬冬钱一事,引出《春秋》宣公十二年,邲之战。"公孙启的声音沉了下来,"楚庄王问鼎中原,败晋于邲。何以胜?老夫昨日说了八个字。君不恤民,则 民不附。"
"哪位学子,乐意上前,与老夫坐论?"
公孙启话音落地,讲堂里静了一瞬。
如今熬冬钱讲到第三天,满堂学子,心里早憋着一团火,就等着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一个青衫学子,霍然起身。
"学生赵代,愿与先生坐论。"
赵牧在后排,瞳孔一缩。
赵代。
平原君赵胜的长子。
主席之上,春申君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侧过头,朝身旁的平原君,含笑拱了拱手。
"令郎?"
平原君赵胜捋着胡须,脸上端着一派从容。"犬子无状,让君上见笑了。"
赵代走到堂中,朝主席三人各施一礼,又朝满堂学子拱手,这才开口。
"学生这三日,听先生讲熬冬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代的声音清朗。"《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孟子亦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何谓民?耕者是民,戍者亦是民。那战死在长平的儿郎,是替赵国去死的民。他白发的老母,是替赵国养出一个儿子、又把这儿子送去死的民。"
赵代的声音渐渐拔高。
"国家取了人家的儿子,要了人家儿子的命。到头来,连一笔抚恤,都要拖着、压着、贪着,活活让那老母饿死在床头。"
"这是什么?"赵代环视四座,一字一句,"食民之食,绝民之后,此乃国之蠹虫!当诛!"
满堂哗然,叫好声四起。
主席之上,春申君抚掌而笑。
"好。"他转向平原君,语气里全是赞许,"相邦好福气。令郎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为国为民,慷慨陈词。这是相邦教得好啊。"
平原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君上谬赞。"
赵代还在堂中说着。
"学生以为,此事不能只查那经手的小吏。小吏哪有这个胆子。这熬冬钱的根子,要往上查,查到那拍板的人头上去!"
"是谁,下的令,把这笔抚恤压下来的?!"
"查出来,无论他官居何位,都该明正典刑!"
这一句出来,平原君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
阜汐站在角落,垂着眼。
她那双低垂的眼睛底下,飞快地扫过主席。
春申君满面笑容,浑然不觉。
可平原君的脸,已经白了。那笑还挂在脸上,眼底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阜汐心里那根弦,轻轻一拨。
把这熬冬钱压下来的令,是这位相邦下的。
她垂下眼睫,不动声色。
这本不该是一个勾栏赎来的女子能看出来的。
可她偏偏,一眼就看穿了。
主席之上,荀况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刮着浮沫,浑浊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直到赵代那句"查到那拍板的人头上去",老人的眼皮,才掀起一条缝。
他瞥了一眼身旁脸色发青的平原君,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
"赵代小友这话,讲得好啊。"
荀况的声音不大,却让平原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
"这熬冬钱的根子。"荀况捧着茶碗,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平原君脸上转了一圈,"究竟扎在谁家的地里呢?"
"老夫一介布衣,云游列国,这熬冬钱对老夫来说当真新鲜,真是把贪墨玩出了花来。"
平原君的脸,由白转青。
春申君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当荀况也是在感慨此事之恶,跟着叹道。
"是啊,这等蠹虫,扎得越深,挖起来越费事。"
荀况垂下眼,端起茶碗,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赵国管粮秣财赋的是上卿赵郝,赵郝头上压着的,是相邦平原君。
那笔抚恤要压下来,没有相邦点头,借赵郝十个胆子也不敢。
荀况就喜欢看这老狐狸,被自己亲儿子,当着满堂的面,一句一句往死里骂。
平原君端着茶碗,一口未饮。
他想说话,可说什么?
儿子句句在理,他若开口辩驳,便是当着满朝公卿、当着春申君、当着荀况的面,承认这熬冬钱是他下的令。
他只能坐着,听自己的儿子,把自己骂成"国之蠹虫,当诛"。
赵代讲完,满堂叫好。他还以为自己得了彩头,得意洋洋地朝主席望去,正撞上他爹那张铁青的脸。
赵代愣了一下。
爹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他满心疑惑,拱手退回了席位。
……
赵代刚坐下,又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学生赵玉,也有话说。"
赵牧又是一愣。
赵玉。
上卿赵郝的儿子。
赵玉这小子,赵牧认得,平日里跟赵代别苗头,事事都要争个高低。今天赵代抢了头彩,他岂肯落后。
赵玉走到堂中,开口便比赵代更狠。
"赵代兄说,要查那拍板的人。学生以为,还不够。"
"诸位可知道,这熬冬钱,为何偏偏叫'熬冬'?"
赵玉环视四座,眼里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的激愤。
"因为那些当官的,是故意的!故意拖到隆冬腊月不发!"
"为何?因为那些战死儿郎的家里,没了壮丁,砍不动柴,挑不动水。一拖到冬天,没了那笔抚恤,没了那点救济粮,老的小的,自个儿就冻死饿死在屋里了!"
"人一死,绝了户,那笔本该发下去的抚恤。"赵玉一字一顿,"就名正言顺地,送进了那等国之蛀虫金府之中!"
"这哪里是拖延!这是杀人!是借着这一个'冬'字,不动刀不动枪,活活把人逼死,再吞了人家的卖命钱!"
“畜生不如!”
满堂死寂。
随即,是更大的哗然。
"闻之心寒!"
"禽 兽不如!"
主席末端,赵郝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
他的儿子,赵玉,正站在堂中,把他这些年是怎么经手熬冬钱的,一桩一桩,剖得明明白白。
赵郝霍地就要站起来。
他想说什么?想说"查无实据,不可妄言"?想说"小儿无知,污蔑朝廷"?
可他一个被罚了俸、闭门思过的上卿,在这春申君与荀况坐论的场子里,哪有他插嘴的份。
他若真站出来辩,满堂的人立时就会想,你赵郝这般急着辩,莫不是这熬冬钱,正是你经的手?
荀况和公孙启同时注意到赵郝起身,主席上其他几位也对赵郝投去狐疑眼神,赵胜此时恨不得把茶碗摔到赵郝脸上。
赵郝的屁股,抬起来一半,又重重坐了回去。
主席之上,荀况又掀了掀眼皮。
他扫了一眼后排那个憋得满脸通红的赵郝,再看一眼主席旁脸色铁青的平原君。
老人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茶。
舒坦。
这一老一少两条狐狸,下熬冬钱这步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儿子,当着天下士人的面,一个比一个骂得狠。
报应,来得真快啊。
……
赵玉讲完,退下。
讲堂里群情激愤,眼看就要收不住。
公孙启抬了抬手,压了压。
"诸位说得都好。"他环视一周,目光在后排那个青衫青年身上,停了一停,"还有谁,愿意上来,说一说?"
讲堂里静了静。
赵代讲了"民本",赵玉揭了"内幕",话似乎都被说尽了。还能说出什么新的来?
就在这时,赵牧站了起来。
"学生赵牧,愿说几句。"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那是长平君的弟弟。前几日"会当凌绝顶",便是他诵出来的。
主席之上,春申君的眼睛,好奇一观。
阜汐伸伸手,想劝别去,但也没个正经理由,只得目送赵牧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