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胸襟
赵括的热情让项燕受宠若惊。
“长平君客气了。”项燕顺势直起身子，目光却不自觉在赵括身后的三千精骑上扫过。
他本以为，这位名震天下的长平君，携大破白起之威，必然是个高傲、难以亲近之辈。没想到竟如此平易近人，甚至亲自下马相迎。
但项燕并没有顺势应下。
他后退半步，再次抱拳，神色肃然。
“长平君的美意，末将心领了。只是……”项燕看了一眼身后绵延不绝的车队，“春申君临行前下了死命令，这十五万石军粮，干系重大，务必不容有失地送进邯郸城内。末将不敢有丝毫懈怠。”
“接风洗尘之事，还请长平君容后。待粮草安全入库，末将定当向长平君敬酒赔罪！”
赵括微微一愣，再次审视这个历史上喊出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战神。
他心中升起由衷的赞赏。
面对他赵括这个名义上的“赵国最高统帅”的邀请，项燕没有逢迎拍马，而是坚守底线，以任务为先。
有这等执行力和定力，怪不得人家往后能成为流传千古的名将呢！
“好！项将军公私分明，赵括佩服！”赵括大笑一声，也不再强求，“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一同护送这批粮草入城！”
大军汇合，护送着庞大的粮队，浩浩荡荡地向邯郸进发。
运粮车队满载着辎重，走得极慢。
赵括与项燕并辔而行，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括有意结交这位未来的楚国柱石，便挑着些兵法战阵、列国风土人情的话题聊。
项燕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赵括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渐渐也放开了话匣子。
两人聊得投机，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将军，天黑了，车队夜行不便，容易出岔子。前方有一处背风的高地，不如就地扎营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进城？”苏射策马上前请示。
赵括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疲惫的运粮民夫，点了点头：“传令，就地扎营！”
大营很快扎好。
赵括在自己的中军帐里草草吃过晚饭，心里却还惦记着项燕。
好不容易碰见个历史名将，怎么着也得多聊聊天，拉近点关系。
他随手拎起两坛长平府自酿的烈酒，溜达着向楚军的营地走去。
来到项燕的营帐外，赵括刚要让人通报，却听到帐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括心中一动，“项将军，可方便入帐？”
“是长平君么？方便。”
赵括轻轻掀开营帐一角，视线探了进去。
营帐内。
项燕褪去了下半身的甲胄和外裤，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陶罐，正往大腿内侧涂抹着一种黄白色的动物油脂。
借着昏黄的烛光，赵括看得很清楚。
项燕的大腿内侧，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结了厚厚的血痂，又被重新磨破，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旁边还放着几卷用来缠绕大腿的丝绵。
赵括恍然大悟。
对呀，他可没忘记他第一次长途奔袭去韩国马场的惨状，他两腿内侧，到现在也才刚刚退去血痂。
这个时代，除了秦国、赵国和韩国，其他国家的骑兵，还没见过马镫。
长途骑行，全靠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来保持平衡。时间一长，大腿内侧的皮肉就会被马背磨烂。涂抹动物脂肪和缠绕丝绵，是这个时代骑兵们唯一，也是最无奈的防护手段。
赵括看着项燕那隐忍痛苦的表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等等！
既然楚国没有马镫，那燕国、魏国、齐国肯定也没有！
这可是一项足以改变骑兵作战格局的跨时代技术！秦国和韩国虽已得知，但以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但其他三国可是白纸一张啊！
如果自己用这马镫的技术，去找燕、魏、齐换粮食……
赵括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的肥羊啊！剩下的几十万石粮食缺口，有着落了！
至于楚国这边……
赵括看着帐内的项燕，心里有了别的盘算。
“项将军。”
赵括故意加重了脚步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项燕正疼得呲牙咧嘴，“长平君稍待，项某需处理一下伤势。”
他确实没想到，堂堂长平君，竟然会屈尊降贵，亲自跑到他这个小小骑军校尉的营帐里来。
“长夜漫漫，我带了两坛好酒，想找将军共饮几杯。”
赵括将酒坛放在案几上，目光落在项燕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陶罐和丝绵上，关切地问。
“项将军这腿上的伤，可是骑马磨的？”
项燕苦笑一声，见瞒不住，索性也不遮掩了。
“让长平君见笑了。末将护送粮草，一路上连着骑了四天马。这皮肉之苦，每天涂点猪油，早就习惯了。”
赵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出了营帐。
项燕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长平君这是……嫌弃他衣衫不整？还是觉得他太娇气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帐帘再次被掀开。
赵括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当啷”一声。
赵括将那东西随手扔在了项燕的案几上。
项燕定睛一看，是一副精铁打造的、呈现半环形的古怪物件。
“这……”项燕瞳孔微缩。
赵括没有解释，只是拍开泥封，给项燕和自己各倒了一满碗酒。
“项将军，请。”
项燕看着案几上那副精铁物件，又看了看赵括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个有着敏锐军事嗅觉的将领。
这一路上，他与赵括两马相距极近，并排慢行，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群骑兵的异常，那些赵国骑兵，在马上稳如泰山，各个骑马显得轻松惬意。
完全没有自己带出的骑兵那种龇牙咧嘴，两腿不敢用力的折磨。
他仔细观察过，发现秘密就在赵国骑兵马腹两侧垂下的那个小小的铁环上。
而现在……
赵括什么都没说，直接把实物，把这个足以颠覆骑兵战术的核心机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扔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任何条件。
没有任何防备。
项燕端起酒碗，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仰起头，将那碗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愁肠，却烧得他眼眶发热。
“这……这，长平君……”
项燕放下酒碗，声音有些沙哑。
“此物……太贵重了。”
“此物名为马镫，不过是个小物件罢了，能让将军少受些皮肉之苦，也算物尽其用。”赵括笑了笑，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喝酒。”
两人又喝了几碗，闲聊了几句楚国的风土人情。赵括见项燕神色复杂，知道他心里正在翻江倒海，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将军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赵括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项燕呆呆地坐在榻上，看着案几上那副马镫。
良久，他颤抖着手，扒开了案几另一侧，几卷竹简下压着的一块布帛。
布帛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铁环的草图。旁边还有一些标注和猜测。
这就是他这一路上，偷偷摸摸观察、绞尽脑汁想要窃取的“机密”。
这是在他刚刚，凭借着记忆，在布帛上偷偷画下了那个铁环的草图，试图揣摩其中的奥秘，想着回国后仿制出来，献于春申君，装备楚国骑兵。
长平君在帐外喊话时，被他匆忙用丝绵掩盖，他刚刚心中还担惊受怕，若是无意间让长平君发现他窃取赵骑秘密，一定会让长平君觉得他项燕是一个行窃取之事的小人。
甚至还会破坏楚赵之间的友谊，因为他一个举动而让春申君和楚王蒙羞，那他就成了楚赵结盟的罪人啊。
但此时。
项燕看着那张草图，再看看那副实打实的马镫。
一股强烈的羞愧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长平君是何等胸襟？
人家明明看出了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非但没有防备他，反而大大方方地将这改变骑兵格局的神物白送给了他！
而他呢？
他竟然还在防备长平君，还在想着怎么偷偷仿制！
“长平君坦荡如君子，我项燕……真乃小人也！”
项燕猛地抓起那块画着草图的布帛，用力撕得粉碎。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望着赵括离去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长平君之恩，项燕，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