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只是刚好站在他屠刀指过来的地方
季骊靠着车壁，闭着眼，拳头却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颤，压不住心里的怒火。
季鸿。
又是季鸿。
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在他脑海里，和神像后那具扭曲的尸体重在了一处。
他到底把人命当什么？
朴月坐在他对面，一路没说话，只看着窗外飞快退后的夜景，她的侧脸被灯笼光一晃一晃照着，冷得没有表情。
山神庙的血腥味仿佛与她无关，可袖子底下，她的指尖已经微微蜷起。
三皇子府的手段，她和季骊一样清楚。这是警告，也是挑衅。
次日，六扇门。
一大早，所有人头顶都压着一层沉沉的气。
季骊一夜未眠，眼下青黑，人却绷得很紧，“查！给我把‘聚春班’翻个底朝天！”季骊压着怒火，声音发哑，“班主、台柱子，还有那个周玉，认识谁、见过谁，一个都不能漏！”
捕快们领命而去。
朴月拿着一份卷宗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殿下，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大张旗鼓只会打草惊蛇。”
季骊抬眼看她：“那你说，怎么办？”
“我去查京兆府的底册，先查账，动静小些。”
季骊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你负责查文书，我带人暗中盯着戏班。”
京兆府的档案库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全是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朴月让书吏搬来了“聚春班”成立以来所有的备案和账目，厚厚的卷宗堆满了桌面。
书吏见她是个女子，原本还想敷衍两句，可她一亮出六扇门腰牌，再抬头看见那张冷冰冰的脸，话便咽了回去，手脚麻利地去找东西。
朴月一页一页地翻看，在白纸上记下要紧处。
时间、地点、宴请名单。
把聚春班两年的行程和京中官员宴请日期一一对上之后，一张藏在纸面后的关系网，慢慢露了出来。
这个不起眼的戏班，是三皇子府的常客。
那些邀请过他们的官员，也无一例外，全都是季鸿的党羽。
看着三皇子府四个字，朴月眼神微微一凝。
这还不够，她需要确凿的铁证。
傍晚时分，朴月离开了档案库，拐进了聚春班后台所在的那条胡同。
戏班出了命案，整条街都不安生。
朴月在胡同口一个卖馄饨的摊子上坐下，要了一碗热汤。
她吃得很慢，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两个喝得醉醺醺的杂役摇晃着走出来，缩在墙角避风，压着嗓子抱怨。
“小六子这一死，咱们的赏钱全没了。”
“谁让他和周玉天天往贵人府上跑？这下好了，命都跑没了。”
“嘘，你小声点！我上回起夜，亲眼看见班主让他们给王府陈总管送密信，那玩意儿要是被人抓着，可是掉脑袋的事……”
朴月放下筷子，丢下几个铜板，很快没入夜色里。
夜深，六扇门内。
烛火摇曳，照亮了季骊阴沉的脸。
“一年内，聚春班出入三皇子府三十二次。”
朴月的声音很稳，稳得发冷，“其中五次，周玉和小六子避开旁人，直接面见陈总管送密信。”
季骊猛地砸了一下桌面，茶杯被震得跳起。
“又是灭口！”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到底有多少人要杀？”
一个小小的戏班，竟然是季鸿安插在京城的眼线和信使！
周玉和小六子，不过是这个网络中最底层的两个小卒子，被人用完就丢，连活路都没留。
朴月看着他发怒，眼底仍旧没什么波澜。
“他在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私铸案和科举案的知情人。”
她的目光直视着季骊，“我们只要碰到一条线，线上牵着的人，就可能被杀。”
这句话，让他心底的怒火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里，盯着桌上的烛火，看了很久，眼前却全是那些惊慌失措的脸。
如果朴月说的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季骊的声音干涩，“我们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人在死。”
查，会死人。
不查，真相将永远被掩埋，正义将永远无法伸张。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砰！”
门被撞开，一名年轻捕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厉害。
“殿下！聚春班的班主……死了！”
季骊一行人很快赶到戏楼。
戏台之上，一具尸体已经凉透。班主双眼暴凸，嘴巴微张，像是想喊什么，却被卡在死前那一刻。台下站满捕快，没人敢先开口。
季骊站在戏台前，仰头望着那张惊恐的脸，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昨夜，这个名字还躺在他的卷宗里。今日，就已经成了一具冷尸。
朴月验完尸，走到季骊面前，“和杀小六子的手法一样，后颈要害，一击毙命。”
季骊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自以为在追查真相，实则亲手给凶手引路的蠢货！
“带走！”
季骊的声音压着火，“这里的东西，一样别漏，全带回六扇门！”
他怕再多待一秒，自己会控制不住，真带人冲进三皇子府。
六扇门，审讯堂里，灯火彻夜未熄，映着一张张疲惫又沉重的脸。
季骊一夜未眠，眼底泛青，手掌按在案沿上，指节绷得发白。
他查到小六子，小六子死了。
他查到聚春班，班主也死了。
季鸿的人，永远快他们一步。
季骊缓缓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发哑：“是我……逼死了他们。”
朴月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是你，是季鸿。你只是刚好站在他屠刀指过来的地方。”
“有区别吗？”季骊自嘲地笑了，笑声里全是无力，“他能看见我们，看见我们查案的每一步！我们被他盯死了，越挣扎，死得越快！”
“那就让他看。”
朴月的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季骊心上。
“他不是爱看吗？我们就演一场好戏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