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守了三日,还是中了季鸿的杀局
第四日清晨,茶楼里的水还没烧开。
阿武撞进雅间时,鞋底沾着湿泥,呼吸也乱了几分。
“殿下,出事了。”
季骊放下千里镜。
窗外,三皇子府门前一片平静,门房照旧扫地,马车也照旧进出。
越是这样,越透着不对。
季骊看向阿武,“讲。”
“城西南角的废井巷,发现一具女尸,”阿武咽了口唾沫,“像是沈蝶衣。”
朴月翻书的手一下停住。
季骊起身,椅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刺响。
“备马。”
废井巷离旧粮仓不远,住的多是脚夫和浆洗妇。
巷口早被几个捕快拔刀拦住,不许百姓靠近。
季骊拨开人群走进去。
尸体倒在一面坍塌的土墙旁。
沈蝶衣换了囚衣,粗布短衫上沾满灰泥,双目圆睁,右手死死攥成拳。
朴月蹲下身,先看沈蝶衣的脸,又去看她的右手。
“别碰。”她说。
季骊停在半步之外。
朴月从袖中取出薄布,垫着沈蝶衣僵硬的指节,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扣着一枚细针,针尖泛着青黑。
“南疆毒,见血入喉。”
她将细针封入小竹筒。
季骊盯着沈蝶衣僵直的手腕,“她拿着针,没刺出去。”
“动不了。”
朴月检查她的关节,又翻开衣袖,露出几处极淡的针眼。
“死前被灌了足量的软骨散,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阿武皱眉,“她懂蛊术,防不住下药?”
朴月抬眼看他,“懂蛊术,不代表百毒不侵。”
阿武闭了嘴。
季骊蹲下身,视线落在沈蝶衣后颈处,那里的血洞深不见底,血迹早已凝成黑色。
朴月拨开发丝,指腹停在血洞边缘。
“先下药,再从背后击碎后颈要害,一击毙命。”
她说得很平。
“和聚春班是同一批人的手法。”
巷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季骊伸手,把沈蝶衣散乱的衣襟拢好。
她拼死想杀季鸿报仇,却连三皇子府的门槛都没摸到。
季骊站起身,“报案的人是谁?”
一名捕快出列,“巷尾卖豆腐的妇人,清早倒水时看见的。”
“昨夜谁见过可疑人影?”
“挨家挨户问过了,都说没听见动静。”
“没听见?”季骊冷笑一声,“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捕快低下头,不敢接话。
朴月看向巷口的泥地。
“人不是从正街拖进来的。”
季骊看过来,“怎么说?”
“昨夜落过露水,地上要是有拖拽,必定留下擦痕,她背后的布料也会沾泥。”
朴月站起身,走向土墙缺口。
“她背上干净,鞋底只有干灰,没有湿泥。”
墙后连着一条窄沟,直通旧粮仓后院。
朴月用枯枝拨开碎草,草茎断口还带着新鲜的水分。
“凶手从后院进来,弃尸在这儿。”
季骊当即下令,“封锁旧粮仓。”
阿武带人冲了进去,不多时后院就传来喊声,“殿下,有车辙。”
季骊和朴月快步赶到粮仓后门。
偏僻的泥路上留着两道浅浅的车辙和马蹄印。
朴月蹲下查看泥痕深浅。
“车身很轻,只载了一具尸体。”
季骊问,“能追吗?”
阿武看向前方,“出了泥路就是青石板大路,痕迹断了。”
季骊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在三皇子府门前守了整整三日。
季鸿却在半座城外,早就布好了杀局。
沈蝶衣刚有动作,就在半路被截杀。
阿武低声骂道,“三殿下真会挑地方,西南角离皇子府隔了大半座城,死活扯不到他头上。”
季骊没应声。
捕快们用白布覆上尸身,将沈蝶衣抬出巷子。
朴月站在原地,看着白布隐进巷外的晨光。
守株待兔,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走吧,回府。”季骊开口,声音有些哑。
“不回六扇门?”阿武问。
“不。”季骊摇头,转身朝巷外走。
阿武跟在后面,满心不解。案子查到这一步,不应该回六扇门汇总线索,商议下一步对策吗?回府做什么?但他看着季骊紧绷的背影,没敢多问。
回到七皇子府时,天已经大亮。
季骊径直推门走入书房,朴月和阿武紧随其后。
巨大而详尽的京城舆图悬在墙上。
季骊站在图前,目光牢牢钉在西侧的三皇子府和西南角的废井巷。
两点之间,横跨整座繁华京城。
季鸿布下的暗线,比明面上看见的要复杂得多。
朴月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慢慢喝尽。
“你想怎么做?”她问。
季骊转过身,眼底已经没有半分迟疑。
“继续按律查案,查出来的只会是他丢出来的死卒。”
朴月看着他,“所以?”
“所以不能再按他的规矩玩了。”
季骊走到书案后,提起笔,又放下。
私铸铜钱,私藏兵器,豢养死士,散播瘟疫,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铜钱的源头断了,庄子里的兵器只是幌子,牵扯疫病的米铺掌柜横死,死士杀完人便散得干干净净。
明知道是他,却拿不到能呈上金殿的死证。
再拖下去,季鸿只会变本加厉。
季骊将狼毫重重按在砚台上。
“阿武。”
“属下在。”
“备马,更衣。”
季骊解下腰间佩刀,扣在桌面上,“我进宫。”
阿武一怔,“殿下,现在?”
“现在。”
朴月抬眼看着他。
无凭无据去御前告发正当红的三皇子,轻则落个构陷兄长的罪名,重则直接被夺权圈禁。
“你手里没有实证。”
“不需要证据了。”
季骊转过身,语调冷得发沉。
“我去告诉父皇,他的好儿子要谋反。”
……
皇城禁宫,御书房。
引路太监躬身退出,尖细的嗓音穿透重门,“传七殿下觐见~”
季骊抚平袍角,跨过朱红门槛。
殿内燃着极淡的安神香。
皇帝伏在案前批阅朱批,未曾抬头。
“何事?”
季骊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脊背挺得像枪一样直。
“儿臣,有本要奏。”
皇帝手里的朱笔顿在半空,慢慢抬起眼。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挂着厚重的眼袋,神色疲倦。
“说。”
“三哥季鸿,私铸恶钱,暗藏甲胄,豢养死士;为构陷儿臣,更在西市散播疫病,视万民为草芥。”
季骊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砸在空旷的大殿里。
皇帝神色不变,既没有震怒,也没有惊诧。
直到季骊说完,皇帝才放下朱笔,身子慢慢靠进龙椅,吐出一口沉闷的气。
那眼神浑浊,却透着看透一切的冷意。
“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