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宁王的请帖
日头升到正中,陆续有人交卷。
江临风坐在上首,每收一份卷子便亲自过目,看完放一边,再看下一份。
他面色始终淡淡的,偶尔端起手边的茶抿一口,茶盏里飘着几片枸杞。
萧明月中途让人端了碗粥过去,江临风抬头冲这边笑了笑,接过粥喝了小半碗又放下了。
江颂宜看得心里发酸。
她爹这人,其他的事都能将就,唯独跟学问沾边的,一丝一毫都不肯马虎。
申时三刻,最后一份卷子收上来。
江临风让两位先生先把卷子按编号登记好,明日再阅。
他站起身时晃了一下,扶着椅背才站稳:“诸位辛苦,今日到此为止,三日后张榜。”
考生们纷纷起身,收拾笔墨。
那些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抱怨题目古怪,一个少年摇着折扇笑道:“给砚台写赋,也亏这位江山长想得出来。”
他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别胡说,人家如今是驸马。”
那少年撇了撇嘴,没敢再开口。
江颂宜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给那个少爷记了一笔。
她爹出的题怎么了?她爹出的题好得很!
三日后放榜,长风书院门口天不亮就围满了人。
江颂宜这天没赖床,天刚亮就爬起来了,拽着萧明月非要去看榜。
萧明月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让人备车。
马车还没到书院门口就堵住了。
人实在太多,除了考生和家属,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连路边的茶棚里都坐满了人。
江颂宜从车上跳下来,仗着人小灵活,三两下钻到了前面。
红纸黑字,榜首那个名字她并不意外。
沈砚,籍贯:青州安平县沈家村。
底下顿时炸了锅。
“沈砚?哪个沈砚?”
“好像是个穷小子,那天穿得破破烂烂那个。”
“他答了什么能拿第一?”
“听说山长阅卷时当场就定了头名,连犹豫都没犹豫。”
江颂宜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张红榜,嘴角弯了弯,又扭头往书院大门里看。
她爹正站在不远的回廊下,隔着人群望着门口这片景象,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是红的。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人群外站了个穿玄色暗纹常服的中年人。
安安静静地站在人堆里,身边跟了个低眉顺眼的随从。
那人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江临风身上,又扫了一遍周围乌泱泱的人群。
江颂宜心里咯噔一下。
她好歹是穿过来的,前世没少看宫斗剧,这人的站姿,那件衣服料子还有身边随从的姿态。
怎么瞧都不像普通人。
那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旁边那个随从紧跟在一旁,江颂宜隐约听见低低的一句:“回去说。”
三天之后江颂宜才从萧明月口中得知,那天来的那位是靖王萧晟。
萧明月给她梳头,语气轻飘飘的:“靖王说,江临风这个书院,办得比国子监还像样子。”
江颂宜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啃手里的枣泥糕。
心里却想:她爹听了这话,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放榜那日傍晚,江临风在书院里把春试前三名都叫到了跟前,亲自给他们讲了一遍卷子上的得失。
沈砚站在最末,低着头听得很认真。
江临风讲完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砚。”
少年抬起头。
江临风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你那份砚台赋我读了四遍。写砚石出自山野,经匠人雕琢方成器,又写砚中蓄墨如人蓄才,墨尽可添,才尽不可复。最后写那方砚台陪了你十年,你用它写过多少篇借来的书,抄过多少篇买不起的帖。”
他顿住了,喉结动了动:“你把砚台写活了,也把自己写进去了。”
沈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江临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回去告诉你爹娘,长风书院不收束脩,还管一日两顿饭。你只管安心读书,将来必成大器。”
那少年终于没忍住,一滴泪砸在地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
宁王府的请帖送到长风书院时,江临风还在给几个寒门学子补课。
帖子是王府长史亲自送来的,用一只紫檀木匣子装着请柬,末尾盖着宁王的私印。
长史站在讲堂门口,笑容恭谨:“王爷仰慕山长才学,特于三日后府中设文宴,还请山长务必赏光。”
江临风接过请柬翻了翻,面上仍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说了句:“劳烦长史走这一趟,待我回禀殿下,再作答复。”
长史走后,江临风把请柬往案上一丢,继续给学生们讲《孟子》。
底下几个少年面面相觑,沈砚坐在头排,看看那请柬又看看山长,想问什么,最后也没有问出来。
放学后,江临风才拿了请柬回长公主府。
萧明月正在花厅看账本,红袖站在旁边给她递茶。
江临风进来后也不多话,把那张请柬放在萧明月面前的桌子上,退后一步坐下。
萧明月扫了一眼封皮就知道是谁送的,挑了下眉拿起来看,看完随手丢在一边:“宁王倒是消息灵通,知道你的书院办得好,就急着来请了。”
“说是文宴,请了京城好多文人名士。”江临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身子不大爽利,打算推了。”
萧明月“嗯”了一声没多说。
可驳了宁王的脸面,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隔了两天,宁王府又来了人。
这回送的不是请柬,是两口木箱子。
箱子打开一看,一箱是上好的文房四宝,另一箱是药材,老山参、鹿茸、灵芝,光那支参的个头就够普通人家吃一年。
箱盖上压着一封信,火漆封口,印着宁王府的纹章。
江临风看着那两口箱子,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把信拆开。
信不长,字迹跟请柬上一样沉稳,大意是说知道江山长体弱,特意准备了些补品聊表心意。
末尾话锋一转,提到江家当年在户部的旧事,又说如今朝中正缺能臣,以山长之才,如果得到机缘何愁不能光耀门楣。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明白白。
你江家是获罪败落的,如今攀上了长公主才有立足之地,可长公主能给你多少?
到我这儿来,我让你重振江家。
江临风把信看完,脸色没什么变化,把那两页纸原样折好揣进袖子里,然后吩咐门房:“箱子抬到后院库房,收着,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