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怎么横
郑月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奶,你不是跟我说升米恩斗米仇吗?我不能让他们养成依赖,要懂得用劳动来换取报酬,不然他们就只会想着从我这里榨取到更多的东西,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保住自己的命都不容易,更别说旁的了。”
“好孩子,你想得比奶奶还明白。”郑奶奶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守住这份清醒,奶奶就放心了。只是……你一个人扛着这一切,太辛苦了。”
“不辛苦。”郑月芽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些长势喜人的瓜果蔬菜,看着远处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奶,您看,这里就是我的根。只要能让这棵大树活下去,开枝散叶,我做什么都值得。”
她挽起袖子,手腕上那朵常人看不见的绿蔓白花印记,在月光下似乎又清晰了几分,花苞顶端,悄然绽开了一丝新的缝隙。
一股温润的暖流涌遍全身,她知道,随着榕树村的繁荣值不断提升,她能在那边停留的时间,又变长了。
这意味着,她将有更充裕的时间,去为这个家,为这个村子,谋一个更稳固、更长远的未来。
至于那些笨重的机器,那些能让全村一步登天的“大家伙”,总有一天,她会找到法子,将它们堂堂正正地搬回这片属于她的土地上。
这日。
“芽芽,你过来看看。”
傍晚,郑奶奶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婴儿小肚兜,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朵憨态可掬的向日葵。
“这是春花嫂今天下午送来的,说是给主家那边的新花样。”郑奶奶将肚兜递给孙女,眼神里满是笑意,“你瞧瞧这针脚,比县城里最好的绣娘都不差。她说,她琢磨着,城里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亮堂堂的花样子。”
郑月芽接过肚兜,指尖抚过那平整的绣面,心里一暖。
她知道,春花嫂这是在用心了。
“奶,这活儿真好。”郑月芽由衷地赞叹,“您跟春花嫂说,这花样很好,让她多做几件。我下次带过去,保管能换回更多的布料和棉线。”
“好,好。”郑奶奶笑着点头,又从身旁的笸箩里拿起一个东西,“你再看这个,你曹叔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小盒子,上面用浮雕的手法刻着几片竹叶,推开盒盖,里面是光滑的内胆,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曹叔说,这是他瞧着你那个装药丸的铁盒子,自己琢磨出来的。他说城里的姑娘们,肯定有许多零碎首饰,用这个装着,既好看又体面。”
郑月芽拿起那木盒,心里更是感慨。
她只是开了一扇窗,村里人便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勤劳,努力地朝着窗外的世界张望、学习、模仿,然后创造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曹叔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巧了。”郑月芽把玩着木盒,轻声说,“奶,咱们村,是真的活过来了。”
“是啊,活过来了。”郑奶奶看着院子里晾晒的一串串金黄玉米,看着远处田埂上村民们晚归的笑语,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水光,“托了你的福,咱们不仅活过来了,还活得比遭灾前任何时候都体面。”
如今的榕树村,家家户户有余粮,人人身上有新衣。
老人们的气色好了,孩子们的笑声多了。村口那块记工分的大石板上,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大家伙儿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比着赛着地干活,日子充满了奔头。
……
与榕树村的安宁富足截然不同,在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秋雨连绵,泥泞的土路像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头的烂泥潭。
郑娇一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其中。
几个月来的逃荒,早已将他们身上最后一点体面消磨殆尽。
郑娇原本还算丰腴的脸颊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一双眼里只剩下刻薄和怨毒。
她的男人王大田更是狼狈,瘸着一条被郑月芽砍伤后没能好好医治的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满脸的戾气。
他们的几个女儿,也早已没了当初的骄横,一个个面黄肌瘦,缩着脖子,像几只淋了雨的鹌鹑。
“走快点!一个个都跟死人一样,磨蹭什么!”郑娇一脚踹在落在后面的小女儿张大桃腿上,声音尖利刺耳,“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今天晚上咱们都得在这烂泥地里喂狼!”
张大桃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泥坑里,嘴一撇,就想哭。
“哭!哭什么哭!丧门星!”郑娇更是不耐烦,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要不是你们这些赔钱货,老娘我至于受这份罪吗?一个个都是讨债鬼!”
“你冲孩子发什么火!”王大田跛着脚跟上来,一把推开郑娇,烦躁地吼道,“有本事你去找个能落脚的地儿!在这儿咋咋呼呼,嫌咱们不够惹眼是吧?”
“我找?我怎么找?”郑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就炸了,“王大田,你还有脸说!当初要不是你没用,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收拾不了,咱们能沦落到这个地步?家里的那点粮食,要是没被那小贱人一把火烧了,咱们现在至于跟狗一样到处讨食吃?”
她一提起郑月芽,就恨得牙根痒痒。
在她心里,她们一家的所有不幸,都是拜郑月芽所赐。
“那死丫头和那老不死的,八成早就死在路上了。”王大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狠,“算她们命大,没落在我手里。不然,我非得把那小贱人卖到窑子里去,让千人骑万人枕,看她还怎么横!”
“死了都是便宜她们了!”郑娇恶狠狠地咒骂着,“那老虔婆,还有那小杂种,就该被野狗分尸,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咱们郑家养了她们那么多年,没要她们的命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她们倒好,反咬一口,真是天生的白眼狼!”
他们一家人,从未反思过自己的恶行,只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了他们。
在他们的想象里,被他们抛弃、追杀的郑月芽和奶奶,肯定早就成了逃荒路上的一堆白骨,连被他们记恨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