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大家都说地活啦!
村长见议论声愈发加大,便抬手制止,“大家都安静!让胡老说完!”
人群的声音逐渐消失,胡守仁环顾一圈,目光沉稳。
“老夫以行医四十年的名声担保,此药可杀蝗虫。”
在场的所有人,谁不知道胡守仁的为人。
在村子行医多年,无论谁家碰上大小病,都是他一手治好的。
而且若是碰上了谁家困难,一时拿不出诊金,他也不会多要。
可即便如此,眼下在大家生存关头的大事上,谁也不敢第一个站出来说支持。
就这样,老槐树下安静了好一会儿。
宁宝被沈灵秀抱着,在人群里着急的四处观察,却发现没有一个人相信胡伯伯说的话。
就在小家伙忍不住,想要开口的时候。
村长却突然沉了口气,声音沙哑道:“胡老既然以名声作保,那咱们就试。”
此话一出,人群里再次传来骚动。
村长却毫不在意,继续道:“再不试,左右也是饿死,既然如此不如拼一把。”
有了村长在前做担保,胡守仁便也不再多犹豫什么。
他弯腰从自己的布袋子里掏出沈家人给他的那个白色药瓶,面向众人。
“这个就是那瓶杀虫药。”
见到这个药瓶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不免感到惊讶。
开始议论纷纷。
“这……这是什么物件?”
“这瓶子怎的如此光滑?像琉璃又不像琉璃……”
一个汉子凑近了看,忽然指着瓶身上面的标签:“这上面的字!怎么缺了这么多笔画?认不全啊!”
“是啊,这写的什么?看着像字又不像字……”
胡小安站在他爷爷身旁,也跟着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胡守仁面不改色的将瓶子举高了些,沉声道:“此乃老夫多年前机缘巧合之下,从一位云游方士手中所得的药引。瓶身上的字是方士故乡的异文,与我朝文字不同,诸位不识也属正常。”
“云游方士?”
有人半信半疑,毕竟这种说辞没有凭据,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
“对。”
胡守仁面色淡然,胡说起来简直脸不红心不跳,“那方士说他来自极西之地,那边的字便是这般模样,老夫当年也觉得古怪,但药效是实打实的。”
人群里还有嘀咕声,但没人继续追问了。
毕竟这年头活命要紧,谁还管瓶子上写的是什么文。
宁宝听着胡伯说话,小脸上满是佩服。
她扯了扯沈承怀的衣角,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奶声奶气的嗓子:“三哥哥三哥哥,胡伯伯好厉害呀,编故事编得好好哦。”
沈承怀闻言眉心一条,害怕宁宝的话落入其他人耳里,立马比了个“嘘”的手势。
宁宝虽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也乖乖的闭上了嘴。
村长陈大山指了村东头张老三家那块已经被啃得精光的地做试验田。
那块地里蝗虫最密,铺天盖地的黄褐色翅膀叠在一起,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胡守仁按照沈承文事先教的法子,将药液兑了水稀释。
用的是村里浇地的旧木桶,一桶水里只滴了几乳白色的液体。
那液体一落水面便散开了,带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胡守仁让人找来几根扎了布条的长木棍,蘸着药水往地里洒去。
白色的水雾飘散在田间,飘过之处,蝗虫群起初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地。
没人说话。
宁宝捏住自己小鼻子,皱着脸往沈承怀身后缩,含糊嘟囔了一句:“好臭……”
却还是不走,睁大眼睛看着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有人甚至要怀疑这药是不是压根没用。
结果就在这时,张老三的婆娘忽然“啊”了一声,伸手指着田埂边。
“死了!虫子死了!!”
宁宝被吓了一跳,踮起脚尖拼命看。
她看见地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很多都开始不动了,有的从天上落了下来,像是有人在上头盖了一层不会动的壳子。
“真的死了!你们看!那一片全不动了!”
“天爷……真的管用啊……”
人群像被点燃了一样,呼啦一下全涌向田边。
宁宝被挤得踉跄了两步,沈承怀眼疾手快把她一把抱了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骑在三哥哥肩头,宁宝终于看得清楚了。
那片地里,蝗虫在大面积地翻倒、抽搐、一动不动。
药雾飘过的地方,几乎没有活着的虫子。
宁宝激动得拍着两只小手,小脸上满是笑容,“三哥哥三哥哥!坏虫死了!坏虫虫真的死了!那个药药好厉害!”
就在这时,田边忽然传来一声嚎啕大哭。
是张老三。
一个五十多岁的庄 稼汉子,此刻双膝直跪在了地里,两只手扒拉着泥土。
“活了……地活了……”
他身后,他的婆娘和儿子儿媳也跟着跪下来,一家子哭成了一团。
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田间地头,有的朝天磕头,有的抱着身旁的人放声大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哭得直打嗝,嘴里念叨着,“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源源不断的哭喊声回荡在田野上空,伴随着夕阳金红色的光。
宁宝坐在沈承怀肩上,看着这一幕,忽然也觉得鼻子酸的。
她不太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哭。
但她知道,地里的坏虫虫死了,大家的粮食就有救了。
有救了就不用饿肚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家二哥站在人群边上,面上还是那副淡的神情。
但他的手微攥着,骨节泛白。
沈灵秀站在他身侧,别过脸去,抬袖悄擦了一下眼角。
沈昭岚的唇紧抿着,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宁宝看着他们,又看看远处那些跪在地里哭的人,忽然咧嘴笑了。
她搂住沈承怀的脑袋,把小脸贴上去,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地说了一句。
“大哥哥真的好厉害呀。”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村子全力投入了整治蝗虫的队伍。
陈大山把人分成了几组,东边的田归一队,西边的地归二队,每组都有人负责兑药、有人负责洒、有人负责善后。
胡守仁亲自盯着稀释的比例,不准任何人多用一滴。
三天下来,地里那些铺天盖地的黄褐色翅膀,几乎全成了一层薄薄的壳。
蝗虫没了。
可大家伙脸上的笑还没撑到第四天,新的问题就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