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炮灰,你怎么封狼居胥了?

第64章 陈百户留下的铁匣

油灯下,铁匣中的文书泛着陈旧的黄,最上方是一册黑皮簿子。

许青山伸手拿起,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黑石堡某年春季军需调拨。

在册士卒二百人,军粮一千二百石,冬衣二百套……

许青山继续往后翻。

每隔几页,都会出现陈百户的私印,以及云州军需官验收的红印。

可黑石堡这些年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

别说二百套冬衣,连五十套完整甲胄都凑不出来。

粮仓空得能跑老鼠,箭矢大多受潮发霉,伤药更是几年未曾补充。

柳如烟坐在对面,伸手点向其中一页。

“看这里。”

许青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文书上写着,黑石堡上一年共有一百九十六名士卒领取冬衣。

可旁边夹着一张名册,许多名字已经发黑,后面还标注着领取日期和手印。

“这些人都在黑石堡?”

柳如烟摇头。

“有些早就死了,有些从未出现过,还有几个名字,我在白狼集见过。”

“活人?”

“卖布的、赶车的,还有一个在酒铺里帮工。”

许青山翻动名册。

“把边民的名字填进军册,用他们领军粮?”

“陈百户只要让人在手印上按一下,或者找人代按,云州那边便能把军需送出来。”

柳如烟取出另一册文书。

“东西离开云州仓库后,大部分根本没往黑石堡走。”

几张调拨单夹在册子里。

上面记载着军粮在距离黑石堡八十里的驿站转运,随后送往云州东仓。

冬衣则被调入先锋营。

还有两批箭矢,最后送进了云州守将陈怀山掌管的亲军营。

许青山挑了挑眉。

“陈怀山?”

“陈百户的堂兄。”

柳如烟拿起一封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裂开,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许青山看完,脸上露出几分古怪。

信里催促陈百户尽快补齐黑石堡的虚报名册。

还提醒他做事干净一些,莫要让新来的巡察官发现。

最后一句,写着黑石堡偏远贫瘠,无人会认真核查,让他只管安心。

落款处没有名字,却盖着一枚云州守将府的私印。

“陈百户把这种东西留着做什么?”

“保命。”

柳如烟淡淡说道:“他靠陈怀山坐稳百户位置,也怕哪天出事后,陈怀山把所有罪名推到他身上。”

许青山将密信放回桌面。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百户死后,我搜过他的住处,只找到这把钥匙,铁匣藏得太深,我也是前两日整理偏院时才发现地砖有问题。”

柳如烟顿了顿。

“本来想等局势稳定再打开,结果云州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停下。

一名巡边使亲卫在外面问道:“里面怎么还没熄灯?”

许青山随口回答:“柳姑娘给我送了几封家书。”

门外安静了一瞬。

“许百夫长在黑石堡还有家人?”

“刚认的。”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

外面的亲卫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提醒道:“唐大人明早公开审问,许百夫长早点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如烟将铁匣合上。

“东西必须在开审前交给唐肃。”

“交给他可以。”

许青山看向门外。

“不过不能只交给他一个人。”

柳如烟很快明白过来。

“你要在堂上公开?”

“赵武带着三百人来,陈怀山又是云州守将,东西私下交出去,明早可能只剩一只空匣子。”

许青山将铁匣重新推给她。

“先拿回去。”

“明日等赵武把罪名说完,再把东西抬上堂。”

柳如烟收好钥匙。

“你就不怕唐肃觉得你故意隐瞒证据?”

“他若真想查清楚,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若只想给云州一个交代,今晚给他也没用。”

翌日清晨。

内堡议事厅外挤满了人。

黑石堡士卒站在左侧,巡边使亲卫守在右侧。

城外的云州军仍未获准进城,只有十几名军官被赵武带入堡中旁听。

唐肃坐在主位上。

桌上放着巡边使官印和一摞文书。

赵武坐在右侧,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笑容。

许青山被带进来时,腰间未佩兵器,手上也没有镣铐。

赵武扫了他一眼。

“戴罪受审,还敢昂着头进来?”

许青山停下脚步。

“赵都尉喜欢低着头走路?”

“你……”

唐肃敲了敲桌面。

“肃静。”

厅内声音随之消失。

唐肃拿起第一份文书。

“许青山,本使今日公开查问黑石堡之事。”

“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许青山站在厅中。

“唐大人昨日已经说过。”

“擅杀陈百户,强夺印绶,拒绝云州军入城。”

唐肃点头。

“你对擅杀陈百户一事,有何解释?”

“陈百户纵容部下侵占军粮,逼迫军户女子,遭到反抗后又准备杀人灭口。”

许青山娓娓道来,声音中听不出丝毫惧意。

“当时他手中持刀,身边还有王总旗等人,我若不动手,死的就是我和黑石堡的军户。”

赵武冷笑。

“陈百户已经死了,自然由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当日有几十名军户和士卒在场。”

“那些人如今都听命于你,证词能信?”

许青山看向他。

“照赵都尉的说法,只要是黑石堡的人,开口便不可信?”

赵武说道:“他们受你控制,当然可能替你作伪证。”

厅外的黑石堡士卒面露怒意。

铁牛吊着一条胳膊站在人群中。

“他说谁作伪证呢?”

侯三赶紧提醒。

“小声点,人家是都尉。”

铁牛压着声音。

“都尉就能胡说八道?”

“能不能我不知道,反正他挺熟练。”

赵武听见动静,扭头怒视两人。

侯三立即抬头看房梁。

铁牛也把脸转向另一侧。

唐肃继续问道:“百户印绶为何在你手里?”

“陈百户死后,黑石堡群龙无首。王总旗想带人投靠蛮族,我杀了他的亲信,接管印绶。”

赵武立即说道:“诸位都听到了,他承认自己强夺兵权!”

许青山笑了笑。

“我不接印绶,黑石堡早就被黑狼部踏平了。”

“结果不能改变军法。”

“赵都尉这句话说得对。”

许青山点头。

“所以今日可以查,我也站在这里听着。”

赵武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唐肃看向许青山。

“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

许青山朝门外喊了一声。

“柳如烟。”

人群分开。

柳如烟抱着那只铁匣走进议事厅。

铁匣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武看清铁匣,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什么?”

柳如烟取出钥匙。

“陈百户留下的东西。”

锁扣打开。

一册册军需簿子和密信被取出,依次摆在唐肃面前。

唐肃拿起最上方的黑皮簿册。

翻了几页,他的眉头逐渐皱紧。

“黑石堡常年在册两百人?”

柳如烟回答:“文书上是两百人。”

“实际多少?”

“陈百户活着时,能正常值守的士卒不足百人,真正愿意上城作战的更少。”

唐肃继续往后翻。

“军粮为何转送云州东仓?”

“文书上没有解释。”

“箭矢和冬衣又为何进入先锋营?”

柳如烟看向赵武。

“那就要问赵都尉了。”

周围人的目光一同落在赵武身上。

赵武脸色阴沉。

“先锋营每年接收军需无数,本都尉怎么会记得几批箭矢和冬衣?”

“而且这些文书来历不明,很可能是许青山为了脱罪,命人伪造!”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张调拨单。

“区区几枚印记,找人仿刻并不困难。”

“陈百户已死,死无对证。你们拿出这些东西,就想把罪名推到云州头上?”

闻言,柳如烟没有争辩,她从袖中取出几份旧公文。

“这是陈百户生前发布的屯田令、征粮令,还有两份惩处军户的文书。”

“黑石堡中许多人见过,可以确认它们都出自陈百户之手。”

她将公文与铁匣中的文书并排放在桌面上。

“陈百户写‘石’字时,右下方习惯多出一笔。”

“写到数字七时,末笔向上挑。”

“每次盖印,印章左侧都会稍稍下沉,因为他的右手食指受过伤,无法将印章按平。”

唐肃将两份文书放在一起。

字迹习惯完全相同,印章左侧也都有一处细微加深。

柳如烟又取出两张纸。

“这张是黑石堡常用的麻纸,纸面粗糙,颜色偏黄。”

“铁匣中的密信使用云州官署专供纸,纸浆细腻,边缘带有水纹。”

“黑石堡造不出这种纸。”

赵武沉声道:“也可能是从云州商人手里买来的。”

“云州官署用纸私自外卖,同样是重罪。”

柳如烟看着他。

“赵都尉准备先查哪一个?”

厅内传出几声低笑。

赵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牙尖嘴利!”

柳如烟神色平静。

“我只是在说证据。”

唐肃拿起其中一封密信。

当他看见落款处的私印,眼神微微一凝。

“陈怀山的私印?”

赵武立即说道:“大人,私印同样可以伪造!”

“是真是假,送回云州核验便知。”

唐肃将密信放下。

“来人,把铁匣中的文书全部登记,任何人不得私自取阅。”

两名亲卫走上前。

赵武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

黑石堡的事情原本很简单。

许青山杀了陈百户,又拒绝云州军入城。

只要把人押回去,陈怀山自有办法定罪。

可这只铁匣一出现,事情便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