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县三策，内修外攘，宰相之姿
童贯不置可否。
他已经如愿封王，此生别无所求。
接下这差遣，只为不负皇恩，过来帮官家盯着点，顺便养个老。
结果凌风摆明了不想让他清闲。
而且这种事能有什么良策？
无非是向朝廷要钱！
谁不知道文臣对官家频频厚赏武将多有怨言？
一旦北境要钱，那都是想方设法阻挠或者拖延。
这钱要是真那么好要，他恐怕早就自己上书了。
“唉……也罢。”
凌风见他迟迟不表态，长吁短叹后，起身道：“若无他事，我便先行一步，回去自己想办法了。”
“赵国公且慢！”
何灌是懂打配合的，急忙道：“如今咱们和金国的攻防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金兵最近调动频繁，沿着上阳军东南、潢水和北安州构筑了坚固的防线，还在不断积蓄力量，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
“末将固守临闾关路尚可，只是这涉及多线，稍有差池，北境又将风声鹤唳，郡王和赵国公都极善用兵，还请授以良策！”
童贯不由地捏了捏眉心。
北境的形势确实复杂，还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刚来便让他拿主意，不是为难他吗？
凌风又有意将他一军，无奈之下，他只好道：“赵国公莫急，后方不稳，自然影响前线。稍后本郡王便上书一封，恳请官家让户部为云中府路拨款，安置涌入的灾民。”
“可这治标不治本呐！”
“本郡王明白你的意思，安定郡开国公梁子美就在大名府，曾任河北都转运使，熟知河北两路的情况，又德高望重，本郡王会谏言官家由他统筹河北赈灾事宜，你看如何？”
当然没问题。
宋朝是东原梁氏最为显赫之时，其族人居朝为官者达七十多人，有着“满堂笏，梁半朝”之称。
梁子美的身份又在这摆着，用他来收拾河北那些不好好赈灾的官员再合适不过了。
他变相逼着童贯上书，也是想利用他这新晋郡王的荣宠。
官家能给一个宦官特封郡王，又让他坐镇北境，足见对他的信任。
稍后刘韐、陈过庭、李纲等文臣再上书向官家言明此事。
那么官家大概率会让户部拨款。
这其实也是残酷的资源之争。
现在大宋外强中干，朝廷能够调拨的款项早就大不如前，朝中文臣又在有意压制云中府路。
他要是不穷尽手段博弈和争取，那么影响的是云中，受苦的是百姓。
“多谢郡王！”
凌风勾了下嘴角道：“应对金国，我觉得当下最好的法子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也要把兵马调动起来，别一副偃旗息鼓的样子，同时要有意酝酿针对临潢府和大定府的攻势。”
“你真要攻打两京？”
童贯哭笑不得道：“官家有意让你覆灭西夏，你这是要先灭金国了？”
太疯狂了！
金国可是刚灭了契丹的草原新霸主。
要不是他今年杀穿了草原，又割了上阳军这么大一块肉，他要是有这想法，估计是个人都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但即便如此，想要灭了金国，也是千难万难啊！
凌风不慌不忙，字字珠玑道：“敢问郡王，在金夏已经结盟的情况下，不灭金国或者将金国赶回东北，咱们有可能灭了西夏吗？”
童贯默然不语。
何灌、郭药师、折可求和姚古都是深以为然。
西夏要是真那么好打，大宋早就亡其国了。
现在还有一个强大的金国相助。
他的思路是对的。
而且金国一旦失去了对草原诸部的掌控，那么实力便会一落千丈。
最近数月，塔塔儿部和克烈部、蒙古诸部打得异常激烈。
这对于大宋来说可是非常有利的。
接下来想要直接灭了金国，是难如登天，但想法子让草原诸部脱离掌控，再拿下“两京”，把女真给赶回东北，并不是没有可能。
见他们都被震撼到了，凌风笑了笑道：“我知道这很癫，但要是实现了，足以扬名立万，彪炳千秋，诸位皆有奋进之心，想来不会退缩吧？”
童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既然赵国公有意，那咱们便竭力一试。你乃北境的骠骑大将军，这行军布阵，还是由你来做主。”
这种事，他还是要适当保持点距离的。
万一不成，也好甩锅。
而且他只是来监军的，要不要这么做，以及怎么打，还是官家和凌风说了算。
不过官家对开疆拓土，建立远超汉唐的霸业，似乎已经上头了。
他不太可能不同意。
四个经略相公相互看了看道：“我等愿与大将军共灭女真，永除后患！”
“好了，兹事体大，还需一步步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童贯指向谭稹道：“对了，官家新设‘青山军’，将青山府路和河套东路兵马尽皆纳入其中，由谭节使执掌，定北军便由本郡王执掌，还请诸位为江山社稷和北境安宁齐心协力，再立大功！”
这是要统一监督姚家军和折家军。
谭稹又不抢兵权，瞎指挥。
对西线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众人都心领神会，没有多说什么。
翌日。
凌风离开燕京城，过居庸关，回云州。
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此时的云州城内聚集了上千名财力雄厚的商贾。
他们有的是苏春儿、冯灵韵、张容露这几年经商，间接铺开的人脉，有的是梁扬祖利用梁氏的影响力盛情邀请而来，有的是刘韐以云中府路的名义特邀的。
说白了，就是在按照凌风所说搞“招商引资”。
四通客栈、云想丝绸和春茗茶叶的东家李师师也身在其中。
不过在见他们之前，凌风先召集云中府路帅司（安抚使司）、漕司（转运使司）、宪司（提点刑狱司）、仓司（提举常平司）的官员议事。
李纲因推进私矿官营之功，已经升任提点刑狱公事，执掌云中府路的刑狱诉讼、劝课农桑和官吏考核，同时兼任云中知府。
凌风曾在年初让所有知县摸排辖内的人口、牲畜、矿产、山川河流等等，同时按照“一县三策”的方式献策，说明本县该如何发展，又该优先发展什么。
他带着众官逐一翻阅，详加讨论，然后结合穿越前的了解和经验敲定献策的可行性，并确定一些由云中府路来主导的“大项目”。
刘韐用冷水洗了把脸，提神道：“根据一众知县的摸排，目前咱们云中府路的总人口肯定超过四百万了，搞不好已经达到四百二三十万……”
“若非赵国公统筹得当，多管齐下，别说前线如何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涌入那么多百姓，内部便先乱了！”
凌风沉声道：“也就开头几年最是难熬，等到百姓们安居乐业，咱们能够真正自我‘造血’，也就是发展起来，那便会好很多。”
“从知县们的献策来看，大都用了心，那些敷衍了事的就交给宪司来办了。有些发展目标还不够明确的，我也会帮着敲定。譬如张北县是可以广为培植蕨菜的，那东西有‘山菜之王’的美誉；商都县可以种芹菜；化德县在种小麦、燕麦和大豆之余，可以多种大白菜；集宁县要以莜麦和莜面为特色……”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
众官皆是目瞪口呆。
梁扬祖那张平时总是不闲着的嘴是越张越大。
都说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
他这是靠着一张嘴治云中吗？
对各县了如指掌不说，还能想知县所不能想，这么快敲定发展特色。
若是在朝中，他是可以当宰相的！
“赵国公！”
等他说完，梁扬祖插科打诨道：“下官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凌风笑了笑道：“行胜于言，做规划不难，最难的是执行。而且我说的都是一些特色，咱们云中当前最大的优势是土地和资源！咱们唯有把这些充分利用起来，云中才能摆脱‘贫穷’！”
大宋土地制度的核心是土地私有制的兴盛和不抑兼并的政策。
土地主要归私人（官僚、地主、自耕农）所有，国家直接拥有的土地比例很小。
朝廷基本放任土地买卖。
而且大宋还出现了永佃权和田底田面权的分离。
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是可以分开交易的。
夺得山后九州、集宁军、卓资军和上阳军后，凌风在土地利用上，主要以稳为主，侧重军事。
但凡本地百姓中有青壮和义勇自愿应募，成为乡兵，保卫乡土的，授田一百亩作为奖励；成为更高一级弓箭手的，授田一百五十亩；成为厢军则授田两百亩。
风字军的土地奖励则直接和军功挂钩，军功越大，授田越多。
除此之外，缘于云中府路还生活着不少契丹人和草原部族之人，凌风在厢军中另行组建‘蕃兵’，同样给他们授田。
很明显，这种做法还很“原始”。
无论是契丹，还是女真经略这里，都没能发挥其土地广袤的优势。
特别是辽国末年，荒废了大量耕地。
奖兵耕种无法有效开垦这些土地。
哪怕给涌入云中的百姓分配了田地，还是不行。
毕竟涌入的多是灾民、客户、诡户、逃户等。
他们两手空空，没啥底子可言。
仅靠官府提供锺子、耕牛、农具等，官府也吃不消啊！
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引入商贾，利用他们的资金来“商屯”，搞规模化种植！
云中府路的草地极多，很适合发展畜牧业。
面临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解决的法子也差不多。
他广邀商贾，既是为此，也是在为来年草原丝绸之路真正热闹起来布局。
李纲看出他所谋不小，很是振奋道：“在世人眼里，咱们这就是不毛之地、蛮夷之地和化外之地，一穷二白，全靠朝廷接济！”
“相信随着赵国公把土地和资源都给利用起来，咱们有一日也能如江南那般繁盛。据我所知，仅是杭州一地，早在熙宁年间（宋神宗时期）商税便达八万多贯，酒税更是达三十万贯以上，两浙路的赋税更是占了整个大宋的少半（三分之一）！”
梁扬祖也是忍不住吐槽道：“下官去邀那些有财力的商贾时，他们也都瞧不上咱们这里，要不是赵国公搞出了蜂窝煤和焦炭，又屡立奇功，名震天下，他们都不愿意来……”
凌风苦笑不已。
拿现在的云中跟江南比，那真是天上地下，压根不在一个维度！
商贾们不愿意来很正常。
头一次招商，能来这么多，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不过只要能让这些商贾赚到钱，再利用好草原丝绸之路，并且做好宣传，今后云中府路可能也不需要招商了。
天下商贾会自个儿跑来。
“诸位，还请移步！”
他带着众官宴请了上千商贾，直截了当道：“诸位能冒着严寒来这贫苦之地，是给了凌某薄面，凌某自然也会让你们有钱赚。”
“我的想法很简单，租给你们田地或草地，由你们雇佣百姓种田或放牧，然后云中府路来‘兜底’！因战乱、将士和官员造成的损失，本路全赔！租地多、雇佣百姓多，又能善待他们的，族中青壮可有一人破例加入风字军。我也会亲自上奏官家，表其功，力求赐其田地、金银并公开嘉奖！”
不少商贾被打动了。
算是有诚意！
来到这里经商，他们最怕的就是战乱。
能够全赔，无疑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而且世人谁不知道现在的风字军有多难进？
一旦能够进入，意味着距离加官进爵不远了。
让官家嘉奖，自是他们所期盼的。
只是这力度还不够。
这里种的多是杂粮，很容易赔本的。
也就放牧得天独厚。
凌风听到他们的议论，轻咳一声道：“想来你们都知道咱们云中的蜂窝煤和焦炭，目前只是在周遭各路售卖，往南卖的还比较少。”
“只要有人愿意租地，我会将售卖的渠道交给他，还有明年草原丝绸之路热闹起来后，我们云中府路也会提供一切便利，相信你们会满意！”
有些事不好明说。
像茶和盐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哪个商贾不眼馋？
只是想要弄到“茶引”和“盐引”非常难。
若是这个炙手可热的赵国公愿意出面，云中府路再全力支持，那么他们都能分一杯羹啊！
另外，他们愿意来，也是觉得草原丝绸之路蕴藏着巨大的商机。
提前在云中布局和扎根的话，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而且那制造出玻璃，能够日进斗金之人已经在云中建立天下最大的玻璃坊了。
传闻官员从未刁难过他们，还提供诸多便利，他们赚得更多了，也租地五千亩雇人耕种，以沤肥来激发地力，头一年便赚了不少。
这也算是给他们打了样，兴许真可以试试。
“赵国公，草民愿租地四万亩用于耕种，再租一万亩草地用于放牧！”
“！！！”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来，一众商贾都是十分震惊地望过去。
而后皆是紧迫了起来。
大名府巨富沈留出手了。
还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他竟租了那么多……
这属于拿真金白银往里砸，相信凌风啊！
“赵国公，草民先租六百亩试试。”
“草民租一千亩！”
“三千亩！”
“你们太谨慎了，赵国公何许人也？单凭他收复燕云，杀得契丹、女真和党项狼狈逃窜，守护大宋，草民愿租一万亩！”
……
沈留开了头后，商贾们争先恐后，从数百亩试水，到上万亩大手笔的都有。
也有一些没租，想要做其他买卖的。
凌风没有强求。
毕竟商屯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还有军屯和营田（官府雇民）。
明年厢军屯田的规模肯定要提升数倍以上，营田则要扩展数十倍！
这两年云中府路的财力其实一直是飙升的。
只是底子太差，又没完全免除赋税，花得更多，才会显得捉襟见肘。
明年田地和草地得到这种规模化运用，大量百姓能够创造价值，云中府路也就有更多钱财可用。
营田属于趁着对抗金国的机会，尽快把钱花出去的一种方式。
建城也是。
要知道王安石变法强化了中央集权，现在苛捐杂税花样迭出，地方收入被朝廷疯狂抽走，各地官府普遍入不敷出。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朝廷发现云中府路账面上有钱！
这年头，丰大豫亨的同时巧妙哭穷才是王道！
直接哭穷还特娘的容易丢官，甚至下狱！
凌风暗中感慨着呢，感受到两束深情的目光向他投来，放眼望去，一个女扮男装的佳人眉目舒展，闭月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