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带鸟屎的黑馒头
鞭子刚要落,就听一声脆生生的“住手”。
阿嫋撒着小短腿从土坡后冲过来,张开胳膊死死拦在二叔母身前,小身板挺得笔直,仰着一张沾了灰的小脸,半点不带怕的。
孙二虎收了鞭子,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她:“哟,小丫头片子还敢冒出来?你们祖孙俩跑没影大半天,我今天非狠狠揍你一顿不可,我看你这小骨头硬不硬,打到你服气为止!”
他说着就伸手去揪阿嫋的领子,阿嫋往后灵巧地撤了半步,梗着脖子喊:“你凭什么打人,我们没跑,二叔母也没犯错,你不能打她!”
阿嫋明明个子才到孙二虎腰窝,那股子倔劲儿却直冲冲顶过来,倒让孙二虎愣了一下。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先是暗叹一声。
好,真不愧是她顾家的种,骨头硬,护着自家人的模样,像极了她年轻时候。
可这小丫头片子才十岁,细胳膊细腿的,哪里经得住孙二虎一巴掌?真打下去,半条命都得没了。
孙二虎狞笑一声:“教训到老子头上了?老子非把你也打成残废!”
祖母连忙快步走过去拉住孙二虎的胳膊,脸上堆着笑赔话:“差爷息怒,差爷息怒,我们不是故意乱跑,是老婆子我嘴里发晕,实在走不动,让孩子扶我去坡后面避避风,耽搁了时辰,这不,还顺带出去寻了寻粮,还真寻着点东西。”
孙二虎本来听得不耐烦,听见寻粮两个字,嘲笑了一声。
“胡说八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寻着啥草根树皮?哄鬼呢!”
这荒郊野岭的,走了三天连个破村子的影都没见着,他怀里揣的那点干饼子也快啃完了。
这一路押着人流,别说给这些人发粮,他自己都顿顿吃不饱。
能找到粮,他早就找了,轮得到她们?
“真寻着了!”祖母连忙接话,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只是老婆子身子不争气,走半路晕过去一回,耽误了时辰,害得差爷久等,是我们的不是。”
旁边靠着树打盹的张廉和李荀也缓缓直起腰,目光往这边扫了过来。
这几日孙二虎动不动就打人骂人,折腾得鸡飞狗跳,两人心里早有意见。
有这吵架的功夫,多寻点吃的不比什么都强?
只是碍着同当差的情面,一直没开口说罢了。
真能寻着粮,可比在这耍威风有用多了。
“寻着什么了?”孙二虎眯着眼,语气松了点,又故意沉下脸。
“白面馒头。”
旁边站着的母亲王氏、二叔母柳氏,还有牵着衣角缩在后面的弟弟顾禹,肚子里空空荡荡的,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听见“白面馒头”四个字,都觉得是幻听了。
“白面馒头?”孙二虎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眼睛都亮了半分,伸手就往前探,“拿出来我瞧瞧!敢骗老子,仔细你们的皮!”
祖母下意识看向阿嫋。
阿嫋抿了抿小嘴,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布口袋,往后缩了缩脖子,一副护食护得紧的小模样。
“还敢藏?”孙二虎顿时沉了脸,伸手就去拽她的小胳膊,“拿来!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还敢私藏吃食,我看你是找打!”
“差爷别动手,别吓着孩子!”祖母急得去拦,又转头催阿嫋,声音都带着急音,“阿嫋,快把东西给差爷,咱们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吃食算什么,快给啊!”
阿嫋又退了两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万般不舍,磨磨蹭蹭半天,才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个东西来。
就见她掌心里躺着半个馒头,约莫拳头大小,表皮蹭得黑乎乎的,沾着不少黄土粒,边儿上还缺了一小块,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一圈似的。
竟然真的是白面馒头!
孙二虎眼睛都亮了,孙二虎一把就从阿嫋手里抢了过来,动作快得像阵风。
他也顾不得脏,抬手胡乱蹭掉表面的土粒,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麦香混着点腥味,三两口就啃掉小半块。
他一边嚼,嘴巴里却冒出一股臭味儿,可是将一半的馒头吐出来,又不忍心,只好把那股怪味忽略过去。
孙二虎含含糊糊地骂:“算你们识相,下次再敢乱跑,就不是搜粮这么简单了。”
他把剩下的小半块往怀里一揣,甩了甩鞭子,转身回自己歇脚的地方去了。
张廉和李荀对视一眼,也收回了目光,没多问。
祖母松了口气,拉着阿嫋回到歇脚的地方。
王氏连忙凑过来,低声问:“娘,阿嫋,你们没事吧?没伤着吧?”
“没事没事,”老夫人摆了摆手,“就是耽误了点时辰。”
其他人也只当她们运气好,在荒地里捡着了半块别人掉的馒头,唏嘘两句就各自歇着了。
只有旁边的顾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他方才明明看着姐姐在土坡后头忽然就没了影子,一转眼又拿着馒头冒出来,跟变戏法似的,那馒头肯定不是捡的。
阿嫋对上弟弟的眼神,悄悄冲他眨了眨眼,偷偷掐了他腮帮子。
那个坏差役抢脏馒头,哼!阿嫋把那个馒头沾了鸟屎。
算便宜他了。
空间里还躺着好几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又暄又软,连一点土都没沾。
要不是怕露馅,她真想把馒头都掏出来,给祖母、娘亲、二叔母还有顾禹都吃个饱。
再等等,阿嫋攥了攥小拳头,一定让大家都吃上。
老夫人走在最外侧,走着走着,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娘!”王氏桃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去牢牢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婆婆的衣袖,心里先揪了一下,“您咋了?是不是头晕?”
周围人也纷纷看过来,王氏刚要张嘴,就见老夫人微微摇了摇头,靠着墙慢慢喘了两口气,声音压得低哑:“没事……就是走急了点,腿软。”
说着,她借着王氏扶她的力道,指尖轻轻在儿媳手背上敲了三下,嘴唇动得极轻:“今晚子正。”
王氏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撞进婆婆沉静的目光里,心里瞬间了然。
她没多问,也没露半分异样,只稳稳托着老夫人的胳膊,顺着力道慢慢扶她站直,柔声应:“没事就好,您慢着点走。”
两人就这么继续拖着顾其鸣,继续跟着队伍往前挪,跟寻常没半点分别,连走在旁边的孙二虎都没往心里去。
阿嫋落在后面半步,小眉头皱着,时不时往二叔母那边瞟。
等二叔母扶着腰放慢脚步喘气时,她立刻颠颠跑过去,小手攥住二叔母的衣角,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的:“二叔母……我肚子疼……”
“咋了这是?”二叔母连忙低头,刚要伸手摸她的肚子,就见阿嫋往前凑了凑:“今晚子正,祖母那儿。”
二叔母一愣,刚要开口问“你这丫头搞什么名堂”,就见阿嫋飞快地摇了摇头,小手还放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了圈四周。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二叔母心里直犯嘀咕,可看着阿嫋这神神秘秘的模样,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那白面馒头!
对,肯定是又有馒头了!
她心里一下子热乎起来,喉咙都悄悄发紧。
这丫头鬼点子多,指不定从哪儿摸出好东西了藏着呢。
二叔母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对着阿嫋悄悄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知道了,二叔母心里有数。”
柳氏望着她的背影,悄悄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襟。
她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了,算上婆婆、大嫂、阿嫋、再加上自己和儿子,统共六个人。
真要是分馒头,一人也就那么一块,塞牙缝都不够。
顾禹年幼,正长身子呢,哪能就吃那么一点?
反正馒头是阿嫋找着的,指不定这小丫头自己已经偷偷啃过一口了,她当二叔母的,多要一块给儿子,也不算过分吧?
到时候她就说自己胃口小,省下来给顾禹,谁也挑不出错处。
柳氏越想越觉得妥当,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日头渐渐落下去,一行人又走了两个时辰,天黑透了才歇。
差役们点了篝火,轮班守着,前半夜值守的李荀坐了没多大会儿,就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抱着刀打起了呼噜,鼾声跟打雷似的。
月上中天,正好子正。
草堆里轻轻动了一下,老夫人最先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
王氏紧跟着醒了,阿嫋早就醒着等着了。
没过多久,柳氏也牵着顾禹蹑手蹑脚地摸了过来。
六个人凑在小小的角落里,月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清清楚楚。
柳氏的眼睛先往阿嫋怀里扫了一圈,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六个人分,她至少要给顾禹争三块,顾禹是顾家的孙子,多吃点怎么了?再说这一路她也没少照顾阿嫋,多拿一块,合情合理。
一旁的阿嫋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个用塑料袋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来。
一层层打开,一股甜香瞬间飘了出来,比白面馒头还勾人。
柳氏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这哪里是馒头啊?
是肉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