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流放啃树皮,我家满汉全席

第27章 杀衙役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孙二虎把禹儿按在烂草堆上,粗粝的手掌一把攥住领口,嘶啦一声就扯开了半片衣襟。

禹儿才五岁,懵懵懂懂的,只觉得这人身上的臭得熏人,冰凉的手往他脖子底下钻,像山里黏糊糊的山蚂蟥,说不出的恶心。

他扭着小身子挣,小短腿蹬得满是泥,可那手像铁钳子似的,半点都挣不动。

禹儿扁着嘴,他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只晓得怕。

“孙二虎!”

忽的一声喊从树后面飘过来,稚嫩的孩童声音,不算清楚。

孙二虎手一顿,骂骂咧咧回头:“谁?”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半个人影都没有。

“娘的,邪门了,”他啐了一口泥沫子,刚转回头,就见禹儿蹬着腿要往旁边爬,登时怒从心起,探手揪住孩子的后领,一把就给拽了回来,重重按回地上。

“小崽子还想跑?我看你往哪儿跑!”

那只臭烘烘的手又伸了过来。

但是等了半天没动静,反倒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就见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孙二虎,脸上那副下流的笑还没褪下去,眼睛瞪得溜圆,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往旁边一歪,噗通砸进烂泥里,晕死过去了。

顾瑜愣了愣,看见他后面的小身影,嘴一瘪,眼泪唰就下来了。

“姐姐!姐姐!”

阿嫋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小手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把他扯开的领口拢好。

“不怕啦。”她小声哄,伸出袖子抹掉弟弟脸上的泥泪。

“禹儿!我的禹儿!”

跌跌撞撞的喊声从远处过来,柳氏头发散了半边,衣裳刮得全是破口,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跑过来。

看见地上的禹儿,她腿一软就扑了过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上上下下摸着查看着:“有没有事,伤着哪儿了?跟娘说!”

柳氏抱着儿子,抬头看见阿嫋,小脸上沾着泥点。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之前土匪来的时候,她慌得魂都飞了,只顾着自己往林子里跑,把阿嫋她们全部扔在了那里,满心都是自己的禹儿,早把那个侄女和姑婆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阿嫋,你不怪二叔母刚才抛下你跑了吧?”

阿嫋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这回事,小眉头皱起来,小嘴一撅,哼了一声:“怪,当然怪!”

柳氏的头一下子就垂下去了,满心的愧疚翻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是她不对,别说孩子怪,她自己都恨自己自私。

谁知阿嫋又接着说:“要是二叔母回去给我做个漂亮的小布包,我就不怪了,以前你给弟弟做的那个,绣小老虎的,我都看好久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

“到时候我帮你跟祖母求情,祖母就不骂你了。”

柳氏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她以为这孩子至少要闹脾气,要记恨,哪想到就这么点要求?

“就只是这样?”

“对啊,”阿嫋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祖母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嘛。”

柳氏怔怔看着眼前的小丫头,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唰就掉下来了。

她以前总觉得这丫头太调皮讨厌,比不上别家姑娘安静乖巧,背地里总会说一嘴巴。

她想起刚才被孙二虎拽住的时候,她拼了命朝不远处的李荀喊救命。

李荀站在树底下,别过脸去,只远远飘来一句:“别闹得太过了。”

轻飘飘一句,那口口声声守护百姓的差役,竟然连上前一步都不敢。

她那时候心就凉了。

她真是傻,放着自己家人不信,反倒去求外人,还为了活命,把自家侄女都扔在了后头。

柳氏抹了把眼泪,眼底换成了一股子决绝的狠劲。

她蹲下身,把禹儿的手塞进阿嫋手里,让两个小小的手握在一起。

“阿嫋,你听二叔母说,你带着禹儿往前面跑,去找祖母,找到就跟祖母待在一块儿,哪儿都别去,照顾好你弟弟,他是你亲弟弟,知道吗?”

又低头对着禹儿说:“禹儿要听姐姐的话,听祖母的话,做个乖孩子。”

禹儿懵懵懂懂的,眨着泛红的泪眼问:“那娘呢?为啥不听娘的话?”

柳氏摸了摸儿子的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娘笨,刚才差点害了你,是娘自作自受。”

“二叔母你呢,”阿嫋仰着脸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刚才跑的时候,贴身藏的小布包掉在这附近了,”柳氏随口扯了个由头,“里头还有几两碎银子,没被官差搜走,我得找着,不然咱们路上没钱花,你们先走,我找着了就追上去,很快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银子啊!”阿嫋皱着眉,小脸上满是不赞同。

柳氏推了推她,语气催得急。

“必须找,”她沉了脸,语气重了些,“你快带禹儿走,再晚就来不及了,快去!”

阿嫋被她吼得瘪了瘪嘴,牵着禹儿的小手,一步三回头地往林外走。

阿嫋心里惦记着阿兄,阿兄的腿伤还没好,被雨淋了一路,刚才又被官差拖了老远,现在还晕着,不知道怎么样了。

可脚步越往前迈,心里那股怪怪的感觉就越重,七上八下的。

她跑出去百十来步,回头望了望,林子里树影重重。

不对。

阿嫋停下脚步。

“禹儿,你在这儿等姐姐一下,别乱跑,”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回去看看二叔母怎么还不来。”

禹儿乖乖点头,小手攥着衣角,刚才那一幕还吓着他,小脸煞白煞白的,也不闹。

阿嫋转身就往回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踩着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刚跑到刚才那片矮树丛,就看见柳氏站在孙二虎旁边,手里举着块尖尖的大石头,石头上沾着暗红的血,她闭着眼,咬着牙,就要往自己后脑勺上砸!

阿嫋吓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喊:“二叔母!”

柳氏手一顿,猛地睁开眼,看见跑过来的阿嫋,眼神空洞洞的,像潭死水。

“你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禹儿呢?”

“我让他在前面等着。”阿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目光落在地上的孙二虎身上,登时倒抽一口冷气。

刚才还只是晕过去的孙二虎,此刻身子歪扭着躺在泥里,脑袋底下洇出一大片黑红的血,血淌了一地,红得刺目,他脸上盖着几根断树枝,像是刻意遮掩着什么,让人看不清模样,不过瞧着竟像是没气了。

柳氏的手上,衣袖上,也全是血。

“二叔母……”阿嫋嗓子发紧,伸手去拉她的手。

柳氏却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情绪一下子崩了:“我让你走你怎么不听,你回来干什么!”

阿嫋掀起自己的小外套衣角,攥着柳氏沾血的手,一点点给她擦,还用自己的袖口给她擦,“二婶不要死。”

柳氏猛地挣开手,崩溃似的喊:“我杀了官差,其他官差不会放过我的,到时候还要连累你们,只有我跟他一起死了,说是畏罪自杀,才能保你们平安,你懂不懂!”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我这辈子就做这么一件像样的事……”

“二叔母不走,我也不走。”阿嫋没被吓到,反而坚定说,“禹儿还等着二叔母呢。”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柳氏强撑着的那股劲。

她哭声又压抑又绝望,混着林子里的风声。

“能怎么办啊……”她哭着说,“最后这一回,总得护住我的禹儿,护住你们……”

阿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二叔母不想死的,对不对?”

柳氏哭着愣了愣,慢慢点了点头。

她贪生怕死了一辈子,爱占小便宜,斤斤计较,怎么会想死呢。

可她没办法,她闯了天大的祸,可是她不能不做,如果不做的话,她想得到那个姓孙的畜生还会干什么事情,他一定贼心不死,一定想着机会就要下手!她要让那个姓孙的下地狱,再也不能祸害她的孩子!

她想得清清楚楚。

而且,不能拖着一大家子一起死。

“那就有办法,”阿嫋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柳氏的手,“我们先回去,先找到祖母和阿兄,总会有办法的,我不让二叔母死。”

她的小手暖乎乎的。

柳氏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看着她眼里笃定的光。

像溺水沉了许久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截浮木。

她死死攥着那点温度,怎么都不肯松开。

是啊,她还不想死!

她还要看着禹儿长大,还要给阿嫋绣荷包,还要……好好活下去。

柳氏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和泥,借着阿嫋的力道,跌跌撞撞站了起来。

“好,”她哑着嗓子说,“我们走!”

阿嫋拉着她的手,往禹儿等着的方向跑。

身后的一幕渐渐看不见了,可谁都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