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杀人谎言被揭破
祖母和李荀循着声音赶过来时,先看见的是缩在树底下的顾禹。
柳氏刚抱起禹儿,听见脚步声过来的瞬间,浑身猛地一激灵,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二叔母,”阿嫋的声音先传过来,小手伸过去拉住她冰凉的手,“是祖母和李差爷,别怕。”
温热的小手裹着她的,柳氏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些。
她方才在泥水里匆匆搓过手上和衣襟上的血渍,天黑得厉害,泥污混着水渍糊在衣裳上,乍一看只当是摔进泥坑里蹭的,瞧不出什么异样。
可李荀是什么人?在衙门里当差这些年,什么蹊跷事没见过。
李荀提着刀走在前面,火把的光晃过来,扫过柳氏的脸,又落在她身上。
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脸颊上有明显的指印,手腕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上还印着个清清楚楚的泥脚印,瞧着就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的模样。
李荀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孙二虎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色胆包天,心黑手狠,到嘴的肥肉哪有轻易吐出来的道理?落到他手里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把人放了。
那孙二虎人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把凑近了些,目光沉沉落在柳氏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孙二虎呢,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柳氏喉咙一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还有脸说!”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
“你……你真是让我心寒!”祖母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发颤,指着柳氏,气得手都在抖:“我顾家是哪点对不起你?危急关头你抛下婆母,抛下侄女,自己先跑了!我真是……我真是寒心啊,我顾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
她捂着心口,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祖母!”阿嫋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扶。
祖母眼睛一闭,头一歪,就往旁边倒了下去。
“母亲!”柳氏也慌了,扑过去要接。
李荀反应快,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托住老夫人的后背,才没让她摔在石头上,人已经晕过去了,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他伸手架住了老夫人的胳膊,眉头拧得更紧。
眼下黑灯瞎火,实在不是算账的地方。
“先回去,”他沉声道,“这地方不安全。”
众人里也就他力气最大,是一个壮年男子能扛人,李荀压下满肚子的疑惑,弯腰背起老夫人,转身往篝火那边走。
柳氏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掉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都怪我,我真该死,慌得六神无主。
回到临时歇脚的地方,篝火噼啪烧着,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李荀把老夫人放在铺了干草的树下,就退到篝火边坐下,刀横在膝头,一言不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嫋蹲在祖母身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祖母慢慢睁开眼,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李荀,又对着阿嫋递了个眼神,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阿嫋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祖母方才是装晕。
她心里松了口气,小脸上却还装着担忧的样子,转头对柳氏说:“二叔母,祖母没事,就是方才气着了,歇会儿就好。”
柳氏正攥着帕子掉眼泪,听见这话猛地一怔,再看老夫人虽然脸色不好,却呼吸平稳,哪里像真晕过去的样子?
她瞬间就明白了。
方才李荀步步紧逼,眼看着就要追问孙二虎的下落,若是真逼问下去,迟早要露馅。
祖母这是故意气晕过去,给她解围呢。
柳氏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又酸又涩。
她先前还在心里埋怨婆母偏心,危急关头才知道,真正护着她的,还是家人。
“咳……”一声轻咳从旁边传来。
阿嫋耳朵尖,第一个转头,眼睛亮了:“阿兄,你醒啦!”
阿嫋惊喜地看向他。
顾其鸣缓缓睁开眼,头还有点昏沉,后颈阵阵发疼。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扫过一圈,见祖母、母亲、阿嫋、禹儿都在,虽然狼狈却都好好的,悬了一路的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可他眼神很细,一眼就瞧见阿嫋垂着的小脸上没什么笑意,柳氏眼睛红肿得厉害,李荀坐在篝火边周身寒气逼人,气氛说不出的压抑。
他刚要开口问。
“都小点声,”李峋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马匪就在山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摸过来,别把人引来了,都警醒着点!”
火塘边一时静了下来,只剩柴火噼啪作响。
阿嫋点点头,把方才在山洞口听见的话小声说了一遍:“阿兄,我听见土匪说,他们有三十多个人,等天亮就进山搜我们,要把我们都抓回去。”
“三十多个人?”
顾其鸣和李荀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三十多个人?就他们这老的老小的小,老弱妇孺六个人,其中还有一个伤号。
李荀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张廉腿上中了两箭,现在烧得迷迷糊糊,跟废人差不多,孙二虎到现在不见人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要打起来,能顶用的也就他一个。
怎么拼?人家休整了一夜,精神头正足,他们这一伙人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对面三十多个穷凶极恶的马匪,真要搜过来,根本抵挡不住。
李荀脸色难看至极,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抬眼再次看向柳氏,语气冷了几分:“我再问一次,孙二虎到底去哪了?”
柳氏身子一颤,头埋得低低的,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他把我拖到林子里,后来听见有动静,他就出去看了,再没回来……”
“不是的,”阿嫋忽然开口,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柳氏前面,“孙差爷是摔倒了,磕在石头上晕过去了。”
她仰着小脸,说得一本正经:“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打二叔母,看见我就要过来抓我,跑的时候脚底下打滑,一头磕在石头上,就晕了,我们害怕,就先回来了。”
李荀闻言,嗤得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不信,听得人后背发毛。
他站起身,唰地抽出腰间的刀,寒光在篝火里一闪,直直指向柳氏。
“当我是傻子?”他声音冷得像冰,“孙二虎什么身手,能自己摔晕过去,柳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官差!”
柳氏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却还是咬着牙摇头:“没有,我没有杀他,差爷明察!”
“差爷息怒!”祖母也撑着身子坐起来,沉声说,“我这儿媳性子最是软弱,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敢杀官差?说不定是孙差爷追什么人去了,或是迷了路,待会儿说不定就回来了。”
“迷了路?”李荀冷笑,刀尖微微往下压了压,“衣裳上的血渍,你们用泥水搓过,又糊了泥,以为能瞒得住?我当了十几年差,常年跟尸首打交道,血腥味隔三丈远都能闻出来,你们若是还嘴硬,就把这衣裳扒下来,放火上一烤,血渍立马显形,到时候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这话一出,柳氏最后的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她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干草上,面如死灰。
“就是磕在石头上死的,”阿嫋攥着小拳头,往前又站了一步,小身子挺得直直的,挡在柳氏前面,“不是二叔母杀的,是他自己跑太快,摔死的!”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谎话倒是张口就来,”李荀眯起眼,眼神里带着审问犯人的锐利,“是不是真的,去看看尸首就知道了,正好我懂些验尸的门道,是摔死的还是被人砸死的,一眼就能瞧出来。”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林子里走。
“李差爷。”
顾其鸣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字字清晰。
“真要现在查?”他抬眼看向李荀,目光平静,“天一亮马匪就要进山,三十多个人等着要我们的命,差爷这会儿不去想怎么御敌,反倒要先自乱阵脚,揪着一桩意外不放?”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却像针似地扎人:“还是说,差爷觉得,孙二虎把我二叔母拖进林子里这件事,本就该当做没发生过?”
李荀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攥紧了刀柄。
他最恨别人提这件事。
孙二虎是他的同僚,他惧怕他孙二虎的背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就是理亏,被顾其鸣当众点破,脸上顿时挂不住。
“你!”
“水……水……”
微弱的呻吟声忽然从地上传过来,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几人都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是张廉。
他躺在篝火边,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浑身烫得像个火炉,箭伤处的血渗出来,混着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正迷迷糊糊地哼着要水喝。
李荀的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收了刀,蹲下身去探张廉的额头。
指尖一碰,烫得吓人。
再这么烧下去,人就要烧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