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忽蒙庇护家人喜
木屋里,顾其鸣躺在床上。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滚烫的气息喷在人手背上,灼得人心慌,箭伤的血渗过布巾往外洇,腿上的旧伤也肿得老高,整个人昏迷不醒,连呓语都没一声。
“大夫来了!”
门外小徒弟的声音响起来,周围的族人都自觉放轻了呼吸,连族长沈渊都对这个弟弟客客气气的。
众人连忙让开路。
进来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半旧的药箱,他面容清瘦,眉眼冷淡,正是族长沈渊的弟弟沈安,也是这桃花涧里唯一的大夫。
他进门时扫了阿嫋一眼,那眼神里没半分对“神女”的敬畏,反倒带着点审视,显然对族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半分都不信。
碍于族长的面子,才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沈安径直走到床边,指尖刚搭上顾其鸣的脉搏,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样?沈药师,我孙儿怎么样?”祖母急着问,声音都在抖。
“箭伤带锈,伤口发炎,加上旧伤复发,烧得厉害。”
“那能治吗?”王氏连忙问。
阿嫋站在祖母身边,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阿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手往背后一伸,掏出个小小的白色药瓶。
是消炎药!
上次在宋叔叔那边,医师说伤口发炎了吃这个管用。
“医师,”阿嫋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举着药瓶递到沈安面前,“用这个,吃了就不烧了,还有这个药膏,抹在伤口上,好得快。”
她又掏出一管软膏,一起递过去。
沈安低头瞥了一眼。
奇奇怪怪的白色小瓶子,还有个软乎乎的管子,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眉头皱了皱,没接。
“我用药有规矩。”沈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来路不明和没经过我验证的药,一概不用。”
啊?
阿嫋举着小手,愣在原地。
为什么不用呀?这个药很管用的!
“沈药师,这药真的管用!”祖母也赶紧说,“之前路上她也拿出来用过,很灵的!”
“我说了,不用。”沈安抬眼,目光扫过众人,“信不过我,就另请高明。”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家人们都急了,你看我我看你,却不敢再说什么,人家是这寨子里唯一的大夫,得罪了对鸣儿更不好。
阿嫋急得踮起脚,小脸上满是担忧:“可我阿兄烧得厉害啊!”
“那也不能乱用药,”沈安语气没松,转头对身后的小徒弟道,“把龙血膏拿来。”
小徒弟脸一下就垮了,磨磨蹭蹭地从药箱最底层掏出个小小的瓷瓶:“师父,这可是最后一点了,您都舍不得用的,您上次摔断了肋骨都舍不得用,说留着救命的……”
“救人要紧。”沈安接过瓷瓶,打开盖子,一股清苦的药香瞬间散开,深褐色的药膏细腻得很,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炮制。
他动作很熟练,先用烈酒清洗了箭伤,再小心翼翼用竹片挑着药膏,细细敷在顾其鸣的箭伤上,最后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来是真本事。
“谢谢沈药师,谢谢您。”王氏红着眼眶道谢,态度十分恭敬。
阿嫋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医师虽然冷冰冰的,但人好像还不错。
她也跟着点头,把手里的消炎药和药膏往他药箱旁边推了推:“医师,这个给你研究,研究一下就知道好不好用啦。”
小徒弟立刻瞪起眼睛:“不行!我们师父有规矩,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研究一下不就知道来路了嘛,”阿嫋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医师这么厉害,肯定一研究就懂啦。”
沈安本来想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奇奇怪怪的容器,又看了看小丫头认真的眼神。
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把两样东西收进了药箱的侧袋里。
阿嫋立刻笑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就知道医师是好人!
敷完箭伤,他又蹲下身,撩开顾其鸣的裤腿看那条断腿。
骨缝接得粗糙,淤血积了半条腿,肿得发亮。沈安指尖沿着骨头慢慢按下去,沉吟了好半晌,忽然开口:“这腿,未必站不起来。”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木屋里。
祖母声音都抖了:“大夫您说什么?我孙儿的腿能好?”
全家人都愣住了,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
祖母激动得声音都抖了:“您是说鸣儿的腿不会落下残疾?”
“有希望。”沈安语气依旧平平,“好好养个一年半载,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也说不定。”
“求大夫救救我儿!”一旁的王氏再也撑不住,屈膝就要往下跪,“只要能治好他的腿,您要什么我们都愿意!”
“快起来,”沈安连忙扶住她,“能治是一回事,药引是个难题。他现在太虚,得先吊住命,要一味药做药引子,后续治腿,也得不少珍稀药材,但缺了这味药,他这烧都未必能退下来。”
“什么药?我们去找!”王氏立刻说。
“百年野山参,”沈安吐出五个字,“吊气退热,非它不可。”
百年野山参?
众人都沉默了。
这东西,别说流放路上了,就是以前在京城,也不是轻易能弄到的。
“桃花涧后山的断魂崖上,有一株,”沈安淡淡道,“长了快两百年了。”
“师父,这对于他们也太难了吧?那地方陡得很,连猿猴都爬不上去,从来没人能摘到过。”
断魂崖?
光听名字就吓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禹尚且是稚儿,祖母年纪大了,王氏和柳氏是女流之辈,至于阿嫋,也才十岁。
老的老,小的小,谁去?
“我去!”
阿嫋第一个开口,小脸上满是坚定。
所有人都低头看向阿嫋。
“我去摘!我爬得可快了!”
“不行!”祖母立刻把她搂进怀里,“那地方多危险啊,你一个小娃娃,怎么能去?绝对不行!”
“可是阿兄等着用药呀,”阿嫋仰着小脸,“我能行的,我不怕高,而且阿兄是为了护我才中的箭,我不能看着他有事。”
“我去!”王氏红着眼开口,“我是他娘,我去最合适。”
“还有我!”柳氏也咬了咬牙,“多一个人多搭把手,总能爬上去的。”
顾禹也举着小手:“我也去!我帮姐姐拉绳子!”
“都别闹,”祖母红着眼眶,“那是悬崖,是能随便去的地方吗?你们谁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可是不去,顾其鸣就撑不住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阿嫋歪了歪小脑袋,趁祖母不注意,哧溜一下就跑到了沈安面前,仰着头问:“医师,断魂崖在哪呀?怎么走?”
她打算自己偷偷去。
沈安还没答话,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族长沈渊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村民。
显然,他们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神女万万不可!”
沈渊还没说话,一个中年汉子先急着开口了,“那断魂崖哪是您能去的地方!您金枝玉叶的,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可担待不起!”
“对!我们去!我们替神女去摘!”
“我们从小在这山里长大,路熟得很!”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一个个态度恳切,看着阿嫋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敬畏。
阿嫋愣住了。
她看着一双双真诚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发涩。
她哪里是什么神女啊,连之前装神仙都是迫不得已的。这些人反倒让她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阿兄的事,怎么好让大家替我们冒险。”
“神女这话说的就见外了!”小来从人群里钻出来,仰着小脸劝她,“你救了我的命,你阿兄就是我阿兄,再说你要是去了,万一摔着碰着,你阿兄醒了谁照顾啊?而且叔叔们和我对山里的路熟得很,比你去稳妥多了。”
阿嫋想了想。
好像是这个道理。
她去了,说不定还要人照顾,反而添麻烦。
阿嫋对着众人认认真真地说:“等你们把参参摘回来,我给你们好多好多大米!”
村民们一下子就乐了。
“不用大米!”
“能为神女办事,是我们的福气!”
“只要神女开心,我们就高兴!”
一个个笑得憨厚朴实,眼神里的信任真真切切,半点儿假都没有。
祖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和王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动容。
全族人都出动,那株再难摘的野山参,多半也能拿下来了。
顾家人又是感动又是受宠若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落难到这深山里,居然能受到这样的礼遇。
“好了,”沈渊开口,笑着说,“神女和各位一路奔波,也累了,我已经让人收拾了一处干净的院子,就在这旁边,方便照顾病人,各位先过去歇息吧,摘参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多谢族长!”
阿嫋看了看床上昏迷的阿兄,又看了看屋外热情的村民们,小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太好了。
有地方住了,阿兄的腿还有希望治好。
顾家人跟着族长来到了旁边的院子。
木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木床、桌椅样样齐全。
“哇!”柳氏睁着大眼睛跑进去,摸摸桌子摸摸椅子,兴奋得不行。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都有些恍惚。
流放了这么久,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他们都快忘了住在房子里是什么感觉了。
“太好了,”祖母摸着炕沿,眼眶都红了,“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阿嫋也很高兴,但她心里还惦记着两件事。
一件是阿兄,另一件是……
“祖母,”阿嫋拉了拉祖母的衣角,小声问,“张衙役呢?他腿上也中了箭,伤得也不轻,要是能让沈医师一起看看就好了,怎么从进了山,就没见着啊?还有另一个衙役,怎么也不见了呀?”
祖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摇了摇头:“我们被接过来的时候,就和两位差爷分开了,我还以为他们跟在后面,也被接来了。”
王氏也反应过来,脸色微微变了:“这都过去一日多了,就算是落在后面,也该到了啊。”
屋子里的暖意忽然散了几分。
两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
另一边,沈安回到了自己的药房。
他关上门,从药箱里拿出阿嫋给的那两个小瓶子,摆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端详。
白色的小药瓶,拧开盖子,里面是几颗圆圆的白色药片,闻着没什么味道。
还有那个软管子,挤一点出来,是淡黄色的药膏,气味很奇特。
“师父,这是什么呀?”小徒弟凑过来看,满脸好奇。
沈安没说话,沉吟了片刻。
“去把我那只兔子抱来。”
“啊?”小徒弟愣了一下,“师父您真要试啊?您最宝贝那兔子了,这来历不明的。”
“让你去就去。”
“哦。”
小徒弟很快抱来一只小白兔,兔子受了伤,被捕猎器夹伤的。
沈安小心翼翼地挤了一点那淡黄色的药膏,抹在兔子伤口上。
然后他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倒要看看,这“小神女”拿出来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