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传唱给世世代代
顾其鸣靠在床头，目光静静落在阿嫋脸上。
他这妹妹才十岁大，就算再机灵，也变不出这么多东西。
阿嫋的小身子猛地一僵，她抬头瞅了瞅阿兄，又飞快地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
她和桃花涧族长他们用药材换东西的事，家里人不清楚，二叔母撞见过她，也摸不清底细。
若是说了实话，阿兄定然要问东问西，说不定还会拦着她往外跑。
她还想着攒钱给阿兄买轮椅，可贵了，得攒好多红票子才行。
要是让阿兄知道，铁定不肯要的。
“是前几天捡了些草药，换的钱呀，仙界的人喜欢山里的药草，给的价钱可高了。”
她说得飞快，小手指头绞着衣角，眼睛不敢直视阿兄，只敢瞟着他手边的书页。
顾其鸣没说话，阿嫋心里发慌，硬挺着没改口，心里咚咚直跳。
过了好一会，顾其鸣才缓缓移开目光，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时，二叔母走了进来，把水碗放到床头小几上，顺势开口：“阿嫋，你娘方才喊你呢，说让你拎着小篮子去摘点野菜回来。”
这小丫头之前特地跟她叮嘱过，要是桃花涧那边来人找她，千万别当着顾其鸣的面说，就扯个由头叫她出去就行。
当时她还纳闷，可如今阿嫋是全家的宝贝疙瘩，又是个有主意的，她疼这孩子还来不及，自然照着吩咐来。
二叔母又冲阿嫋使了个眼色，阿嫋立马心领神会，噌地一下从床边站起来：“哎！我这就去！”
“我也去！姐姐我也去！”禹弟一听要出门，立马蹦跶着跟过来，小短腿迈得飞快。
“哎你别去！”二叔母伸手一捞，揪住他后领，“你阿兄这儿正缺人陪呢，你乖乖在屋里陪着说话，这点小事，你姐姐去就行，别跟着添乱。”
禹弟鼓着腮帮子，有点不乐意，看看床上的阿兄，终究还是耷拉着小脑袋应了声哦。
柳氏目光往床边的顾其鸣那儿飞快瞟了一眼，见他神色平淡，既没追问也没拦着，她松了口气，连忙跟出去送了两步，又叮嘱：“阿嫋慢点儿跑，别摔着！”
等人的脚步声远了，顾其鸣心里明镜似的。
阿嫋身上有秘密，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必追根究底，只要护着她，把这些异样都兜住，不让旁人察觉端倪就是了。
只是桃花涧的人热情得反常，前几日采人参是这样，如今又是这样，阿嫋年纪小，心思纯善，别被人哄着吃了亏才好。
阿嫋跑出院子，拐过墙角，果然看见族长。
今日只有沈渊一人来，跟前次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送药材的阵仗不同，他连个随从都没带，就怕人多了扰了神女清静。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了个礼，声音压得低低的：“神女。”
“族长伯伯，你是来找我的吗？”
“当然，上次您赐下的米粮，族里熬了大锅粥分下去，大伙吃了热粥，身子都缓过来不少，心里头对您感激得很，都想当面给您道声谢，我跟大伙说您喜欢清静，不许随便过来叨扰，绝不让闲杂人扰了您歇息，可大伙实在是心意难平，都盼着能见您一面，所以我就过来问问，您要是方便，能不能移步去大槐树下一趟，您要是觉得烦，我这就回去说一声……”
他话说得小心，眼睛却偷偷瞟着阿嫋的神色，生怕惹得这位小神仙不快。
她摆了摆小手：“不烦不烦，族长伯伯你等我一下下，我去拿点东西！”
说着转身跑回侧边的杂物间，吭哧吭哧把她的推着推车出来。
娘亲分好的猪肉和排骨，她先码进车底，又搬了两小袋黑米和糯米，再放上一兜鸡蛋，最后把几盆菜苗小心翼翼摞在上头，叶片嫩生生的。
想了想，她又顺手塞进去一兜砂糖橘和半串荔枝，都是空间里剩的，甜得很。
等她推着满满当当一小车出来时，族长眼睛都直了，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他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推车上的东西，嘴唇都哆嗦起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神女……这些都是……”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那堆肉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是肉？真的是肉？
新鲜得还泛着油光，看着就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好几斤！
他亲自安排了人日夜守在这院子附近，就怕有闲杂人等冲撞了神女，清清楚楚知道这小神女就没踏出过院门半步。
桃花涧这地方，野物难寻，没出门，没打猎，没见人送东西进来，那这些肉、这些米、这些盆栽，是从哪来的？
他早知道神女有神通，能凭空变出吃食，可亲眼瞧见这么多新鲜得像是刚从案板上切下来的肉，还有一盆盆菜苗，手都开始发抖了。
“这些呀，是上次跟族长伯伯说好的，用药材换的东西，”阿嫋踮着脚，把推车往他那边推了推，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本来还想着多买点米面和盐的，可是车子太小装不下啦，等下次我再去一趟，给大家多带点盐回来。”
她心里还盘算着，等送走族长，还得再去一趟那边，把给小蛮和宋叔叔的肉送过去，顺便再买点调料和粗盐。
可听在沈渊耳朵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换的？
跟谁换？
自然是跟天上的仙人换啊！他们桃花涧何德何能，能得神女如此庇佑！
沈渊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连忙摆手：“神女能想着我们，已经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哪里还敢让您费心，这些东西已经太多了，我们受之有愧啊。”
“应该的嘛，你们给我那么多好药材，我也得给你们回礼呀。”
“神女，这哪能让您推，给我，我来推！您慢着点走，别累着。”
沈渊感动得一塌糊涂，好半天才平复下心情，他接过推车把手，生怕碰坏了车里的宝贝，脚步放得稳稳的。
想起正事来，连忙小心翼翼地提议：“神女，乡亲们都在大槐树底下等着呢，我带路，您和我一起去？”
他说得诚惶诚恐，生怕神女嫌人多吵闹，不愿过去。
阿嫋歪着头想了想，反正东西都拿出来了，总归是要分给大家的，去一趟也无妨。
“好呀，”她点点头，“那我们走吧，就是……”
就是什么？
沈渊心中一紧。
“就是不要老是叫我神女啦，还有别您您您啦，叫我阿嫋就行！”
沈渊为难了一下子，但还是答应了。
还没走到呢，远远就看见大槐树下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老老少少，安安静静地站着，连说话都压着声音，时不时往这边张望一眼。
瞧见族长推着车过来，后头跟着个小小的团子身影，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呼啦啦一片，竟齐齐跪了下来。
“多谢神女赐粮，救命之恩！”
声音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在山谷里都带了回音。
阿嫋吓了一跳，连忙往前跑了两步，摆着小手喊：“别跪别跪，都起来呀，我不喜欢别人跪我！”
族长见状，连忙扬声：“都起来，神……阿嫋心善，不喜跪拜，以后见了阿嫋，免行跪礼，躬身行礼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迟疑。
沈渊又补了一句：“阿嫋旨意，违者便是不敬！”
这话一出，大家才纷纷站起身，只是看向阿嫋的眼神更加恭敬了，一个个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鞠了个躬，行了个实打实的大礼，比刚才跪着的时候还要郑重几分。
沈渊指着推车上的东西，声音洪亮地对众人道：“大伙都看看！阿嫋知道咱们日子过得苦，又特意给咱们送东西来了，有米有肉，还有仙苗仙果！”
话音刚落，人群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推车上看，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激动。
忽然，前排一个小孩子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堆油光水滑的猪肉，声音都破音了：“肉！是肉啊！”
“真的是肉，我的天呐，这么多肉！”
“红彤彤的，看着就新鲜！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肉了……”
“还有菜苗！居然是活的菜苗！咱们这儿也能种出菜了吗？”
人人都往前凑，却又不敢靠太近，生怕冲撞了神女，只敢远远望着。
阿嫋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些都是大家采的药材换回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族长伯伯你别夸我啦。”
族长却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若不是阿嫋牵线搭桥，咱们的药材再好，也换不来这些金贵东西。您就是咱们桃花涧的活菩萨。”
正说着，阿嫋的目光忽然落在人群前排的一个半大少年身上，他裤腿卷着，小腿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痂混着泥，看着就疼。
阿嫋心里一紧，连忙小跑过去，仰着小脸问：“小来，你的腿怎么了？”
小来没想到神女居然注意到了自己，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躬身：“没事的，就是爬崖采药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下，能为您做事，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可那道伤口深得翻着肉，看着就吓人。
阿嫋皱起小眉头，认真叮嘱：“那可不行，伤口要好好处理，不然会烂的，你一会去找沈大夫，让他给你上药包好，知道吗？”
她顿了顿，又从推车上拿了两个最大的蜜橘塞到小来手里：“这个给你吃，甜的，补身体。”
小来捧着沉甸甸的橘子，用力点头：“谢谢阿嫋神女！我记住了！”
神女不仅给他们吃的，还关心他们的伤，这样好的神女，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阿嫋又走回推车旁，一样一样给大家介绍：“这个是番茄苗，还有这个蒜苔苗、葱苗、生菜苗，这边的是黑米和糯米，熬粥最养人，鸡蛋大家也分一分”
族长在一旁接话：“上次阿嫋赐下的番茄苗，我放在屋里仔细养着，这些天长得可旺了，叶片一点没枯，也没染上咱们这儿的毒。”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人人脸上都带着盼头。
阿嫋又拿起橘子和荔枝，给前排几个眼巴巴望着的小娃娃各分了一个。
小娃娃们捧着黄澄澄的橘子，小心翼翼咬一口，甜汁瞬间在嘴里爆开，立刻眼睛一亮。
“好甜！”
其他孩子听了，也都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荔枝汁水丰沛，甜丝丝的，孩子们吃得满脸汁水，却还舍不得吐核，攥在手里跟宝贝似的。
“太好吃啦！”
软乎乎的童音响起，听得周围大人都笑了。
最后她指着那两包肉：“这些肉也分下去，大家今晚都能吃上热乎肉菜。”
话音刚落，人群里又是一阵压抑的欢呼，人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人群旁边，沈二胖捧着个麻纸本子，拿着炭笔正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字里行间全是称颂赞美之词。
什么“神女降世，恩泽桃涧”，什么“赐下仙苗，惠及万民”，写得天花乱坠。
沈渊走过去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笑着对阿嫋说：“阿嫋，这是我们特意记下来的，把你的恩德都写在上面，以后世世代代都记着你的好，我们还编了几句歌谣，孩子们都在学，日日传唱，感念你的恩赐。”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孩子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阿嫋：“……”
她嘴角抽了抽，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跟烧起来似的，合着族长天天在桃花涧给大家这么说她的。
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就是做点物物交换而已，怎么还搞出传记和歌谣来了？
“不用不用，”阿嫋连忙摆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用记这些，也不用唱歌谣，大家好好过日子就行，不用特意记住我。”
沈渊却摇了摇头，神色十分郑重：“那怎么行！阿嫋施恩不图报，是你心善，可我们这些凡人，不能忘本啊，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记在心里，传下去，都是应该的，不光要记，还要代代传下去，让后世子孙都知道，咱们桃花涧是得了阿嫋庇佑。”
他说着转过身，振臂一呼：“大伙说，是不是！”
“是！”
“阿嫋神女恩德，永世不忘！”
“愿阿嫋神女长乐安康！”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