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疯狂夺命桃花涧
两人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官差的体面。
身上的差服早就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和草屑,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血痕,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张廉腿上缠着粗布布条,额头上全是冷汗。
走到一棵粗壮的大树下,他才撑着树干缓缓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没人追来,才松了口气:“应该没追过来了。”
李荀也跟着坐下,他脸上也带着伤,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草药,放在石头上慢慢捣碎,低声道:“先在这儿躲一阵吧,我刚才在路边采了点止血的草药,你先把腿上的药换了。”
张廉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苦涩。
谁能想到,他们几个押送犯人的官差,竟然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事,还得从几日前那场山匪劫道说起。
那时他们押着流放的顾家一家老小,被拎着砍刀的山匪围了个严实,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谁知有个叫小来的,说是桃花涧的族人,能引着他们去涧里避祸,还说涧中地势隐蔽,山匪绝对找不到。
张廉和李荀对视一眼,也知这是眼下唯一的生机,留在原地迟早被抓,倒不如跟着去看看。
路越走越偏,到最后竟钻进了一道嵌在山壁里的狭长洞穴。
好不容易走出去,还没等他们松口气,洞外守着的几个壮汉就拦了上来,听小来说完缘由,为首那人目光扫过顾家老小,又落在李荀二人的差役服上:“其他人可以进,你们两个官差,不行。”
“凭什么?”李荀当时就急了,“我们同路而来,为何不让进?”
那人抬手往侧边一条岔路一指:“那边有医馆,你们这位兄弟腿上有伤,走这条道过去,先治伤,等族长点头了,你们再进涧也不迟。”
话虽说得好听,可那几个人手都按在腰间的柴刀上,架势明摆着不去也得去,李荀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提防,可对方人多,又占着地利,他们俩根本没的选,两人只能咬着牙,跟着那引路人说的往岔路走。
越走越偏,连点人声都听不到。
那引路人突然说:“就是这儿了。”
这地方四处荒凉,哪有人烟,分明是又绕出了山涧。
“这不是医馆!”李荀停住脚步。
那引路的人回过头,脸上哪还有半分和善,只剩满满的嘲讽:“医馆?你们这些吃官粮的狗东西,也配进我们桃花涧?”
话音未落,他抬脚,就往落在后面的张廉胸口狠狠一踹!
张廉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步,脚下的土层骤然塌陷,他整个人失重往下坠,竟是个捕熊的深坑!
“张兄!”李荀伸手去拉,反倒被带着一起摔了下去。
两声闷响,两人结结实实砸在坑底的腐叶上,少说也有两三丈高,光凭手根本爬不上去。
张廉的伤腿狠狠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鲜血瞬间浸透了裤腿,他脸色白得像纸。
他撑着身子抬头往上看,只见那族人蹲在坑边:“你们就在这儿等死吧。”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声渐渐远了,连半点回音都没留。
“混账!这群刁民!”
李荀没说话,心里却沉得厉害。
他试着往上爬了两次,坑壁湿滑,手抠不住着力的地方,每次爬不到一半就重重摔下来,后背,胳膊全是擦伤。
就在这时候,坑顶忽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是山匪!
张廉瞬间噤了声,连疼都忘了,憋住气,和李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要是被山匪发现,他们俩必死无疑!
两人死死贴着坑壁缩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出一点动静。
片刻后,山匪的脚步声又闹哄哄地往别处去了。
两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谁能想到,这要人命的陷阱,反倒成了他们的救命之所。
“祸兮福所倚,”张廉哑着嗓子苦笑,“掉进来反倒捡了条命。”
这一夜,两人就在坑底凑活过了一夜。
夜里山风凉,冻得人直打哆嗦,张廉发着低烧,迷迷糊糊的,全靠李荀用衣角沾了点坑底的积水给他擦额头。
不能再耗下去了,天刚蒙蒙亮,张廉终于清醒片刻,咬着牙推了推李荀:“李兄,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这腿就得烂在这儿,咱们也得饿死,你踩着我肩膀上去,找根粗藤条拉我。”
“不行,”李荀立刻否决,“你腿伤成这样,怎么撑得住我,我踩上来,你这腿非得断了不可!”
“断了也比烂在这儿强,”张廉红着眼,“总不能俩人都死在这儿,你出去了,我还有活路!”
争执到最后,还是李荀拗不过他。
张廉咬着牙,死死抵着坑壁站直了身子,伤腿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愣是一声没吭。
“快!”
李荀红着眼眶踩上他的肩膀,借着他托举的力气,抠着石缝一点点往上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翻上了坑沿。
“张兄你等着,我马上救你上来!”
他在附近找了根手腕粗的长藤,又折了根结实的木棍,费了好大劲才把张廉从坑里拽了上来。
两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都有种死里逃生的恍惚。
“你这腿,”李荀看着张廉肿得老高的右腿,眉头拧成了疙瘩,忽然他想起什么,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铝箔药片,是之前阿嫋塞给他的,他喂给张廉,又去附近采了些止血消炎的草药嚼碎了敷上,才算勉强稳住。
“李兄……”张廉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得发涩,“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荀正低头处理胳膊上的擦伤,伤口不深,却被汗水浸得发疼,他随手扯了块布条缠上,闻言抬起头。
他比张廉状况好些,可也有限,脸上划了两道血痕,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先躲着,”李荀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晃动的树影,“桃花涧的人对这山比咱们熟百倍,现在正撒着网搜,咱们一冒头就得被抓回去,绝没好果子吃,等他们搜得松了,咱们连夜摸出山,直接去报官。”
张廉大惊:“什么?咱们押送的顾家一大家子全丢在桃花涧了,若是报官,流放犯走失,那是砍头的大罪。”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大律严苛,押送流犯途中若有逃逸,押解差役连坐,轻则杖刑流放,重则直接砍头,他们俩不仅丢了人犯,还把自己也折进了这鬼地方。
李荀沉默了片刻,他何尝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沉了下来:“这桃花涧很古怪,深山老林中突然有这么一群人,怕是无籍流民,那就好办了,便是与土匪无异,他们袭杀官差,私设陷阱害命,甚至还私扣朝廷重犯,哪一条都是重罪,咱们把情况禀明知府,调一队官兵过来围山,就不信桃花涧能藏得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到时候连人带寨一起端了,咱们不仅没罪,还能算将功补过。”
张廉眼睛亮了亮,悬着的心稍稍落回肚子里。
两人刚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不远处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紧接着,就听见有人粗声粗气地喊:“往那边搜!我瞅见影子了!”
“族长说了,那两个官差绝不能放跑,不然引了官府过来,咱们全得完蛋!”
脚步声杂乱,越来越近,分明是冲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张廉脸色瞬间白了,李荀也瞬间绷紧了身子,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这边走!”
千钧一发之际,李荀眼尖,瞥见右侧岩壁上缠着一大片翠绿的藤蔓,藤蔓后面竟隐隐露着一道缝隙。
那缝隙不宽,也就堪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不凑近了根本发现不了。
他一把拽住张廉的胳膊,压低声音:“快,进去躲着!”
张廉也顾不上疼了,咬着牙跟在李荀身后,侧身钻进了岩壁缝隙里。
两人刚钻进去,李荀就伸手将垂落的藤蔓轻轻拨回原位,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洞口。
缝隙里狭窄又昏暗,两人背靠着冰凉的岩壁,心脏砰砰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奇怪,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怎么没人?”
“会不会钻林子里去了,这鬼地方树多,藏个人太容易了。”
“那官差腿上有伤,跑不远!”
等脚步声远去,两人扶着岩壁大口喘气,挤着身子往里面挪动,才发现这洞穴竟比想象中深得多,这洞穴不算窄,越往里走越阴凉,岩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洞壁边长着不少眼熟的草药,正是能治跌打损伤的,旁边还有些肥嫩的草根,剥了皮就能吃,甜丝丝的能垫肚子。
“咱们暂时安全了。”李荀松了口气,只觉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脚下的地面也有些奇怪,不像泥土,倒像踩着什么细碎的东西。
……
山涧的另一头,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
阿嫋迈着小短腿,走在最前头带路,身后跟着祖母,娘亲王氏,二叔母柳氏,还有禹弟,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老竹林去。
“到啦!”
阿嫋踮着脚,小手摸着一根青竹,眼睛亮了,沈大夫说的果然没错,这片老竹林平日里少有人来,竹子长得又粗又直,最适合做编织活计。
跟着来的柳氏和王氏也都围了上来,摸摸这根,敲敲那根,脸上满是惊喜。
高兴归高兴,可很快大家就犯了愁。
这么粗的竹子,别说砍了,就是砍倒了,他们这老的老少的少,也扛不回去。
祖母皱起眉:“是啊,这竹子沉得很,砍倒了扛回去,咱们几个怕是走半道就累垮了。”
正琢磨着,就听见竹林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人高声说话。
抬头一看,领头的是个高高大大的汉子,肩上扛着斧头,身后还跟着个矮个汉子,像是来砍竹子的。
那高个汉子也看见了阿嫋,连忙放下斧头,快步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神女,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阿嫋认出他来,上次去族长那儿送番茄苗,路上遇见过一次。
她冲他笑了笑,小手指了指竹林:“我们想砍点竹子回去编东西,可是砍不动。”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神女要多少,我就砍多少!”
两人抄起斧头选了几根粗细合适的竹子,几下就砍倒了,捆成整整齐齐两捆。
“神女放心,保证给您送到家门口!”
一行人跟在后面,看着三个大汉子扛着竹子健步如飞,都有些傻眼。
禹弟心里想阿嫋也太厉害了,他们都听她的,也对,谁叫自己的姐姐这么好!
接下来的几日,小院里就没停过动静。
大家都在忙着做手工,柳氏和王氏手最巧,搓绳,编包,织竹篮,指尖翻飞,没一会就成型了。
祖母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缝香囊,禹弟也不闲着,拿着小刀削木簪,削得有模有样,末端还刻上小小的梅花纹,阿嫋也和他一起干。
这日傍晚,大家终于停了手,把做好的东西都摆到桌上,挨个数着。
柳氏先把自己做的摆出来,笑着道:“我数了数,手绳一共十二条,包包八个,其中三个包包是嫂子帮着一起做的。”
王氏也笑着指了指旁边摞得整整齐齐的竹篮:“我这边编了八个篮子,有大有小。”
“我我我!”禹弟连忙也把木簪推到前面,“我和阿嫋姐姐一起做了十六根簪子,都刻了小花!”
祖母最后拿出自己的香囊,六个整整齐齐排成排:“我慢些,就做了六个香囊,里头都塞了药草,驱虫还安神。”
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青绿的竹篮和精巧的手绳,秀气的木簪和绣着花的香囊,样样都透着用心。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阿嫋身上。
阿嫋托着下巴,开始琢磨定价,她在饰品摊调查过,心里有数。
“手绳嘛,就卖二十文……啊不,二十块钱一根,包包三十块一个,簪子简单些,十块钱一支,竹篮子十五块一个,香囊里头有药材,也卖三十。”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祖母最先开口,有些迟疑:“阿嫋,这价是不是定高了?”
柳氏也点头:“是啊阿嫋,那边的人会买吗,要不咱定便宜点,先试试水。”
阿嫋忍不住笑了,挠挠头:“不贵的,我问过价啦。”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
若是真能按这个价卖出去,那以后家里就有稳定进项了,再也不用只靠阿嫋一个人折腾。
祖母拿起两个绣得最精致的香囊,递给阿嫋:“这个,给小蛮姑娘和小宋姑娘各送一个,人家帮了你那么多,咱们得记着人情。”
“对,还有包包,”柳氏也拿起两个小巧的布包,“这两个小的给她们装零碎东西正好,也一并带上。”
阿嫋笑着接过来,把要卖的货品一样样清点好,整整齐齐码进小推车里。
“那我过去啦,你们等我好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失重感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