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精美锦缎
驿馆的门窗都被撞得变了形,满地狼藉还没收拾,窗外流民的哭喊声还远远近近地飘着。
张廉和李荀退到了楼上,众人围在屋里,脸色都凝重。
“这地方不能待了,”张廉声音压得低,“这群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等到天亮人更多,咱们想走都走不了。”
“没错,趁现在外头乱,咱们混出去,真等流民反应过来,咱们都得被围在里头。”
众人都没异议。
大家立刻就翻出几件最破旧的粗布衣裳,又抠了两把黑灰,往每个人脸上,脖子上抹。
“都抹匀点,别露白,衣服扯破点,袖口,下摆都扯毛边,越破越像逃荒的。”
王氏也动手,把顾其鸣的裤腿故意磨出毛边,又往他身上撒了点尘土。
两个衙役也把官服脱了反着穿,外面罩上破外褂,腰刀藏在衣襟底下。
阿嫋也被抹得灰头土脸,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倒真像个逃荒的小丫头。
几人收拾了贴身的行李,大件的都暂时收进阿嫋的空间里,只拎着两个破布包,装作逃难的样子。
开门的时候正赶上外头流民往驿馆后厨冲,乱哄哄的人流裹着他们,没人多看他们一眼,这年头逃荒的人多了去了,灰头土脸,拖家带口的,谁也不显眼。
竟顺顺利利就混出了驿馆。
走上官道,四处都是三三两两的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眼睛里都带着饿极了的木然。
众人也不吭声,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前走,脚步放得不快不慢,跟周围的难民一模一样。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渐渐离了驿馆那段乱地,官道旁的流民也稀了些。
张廉左右看了看,挥了挥手:“走,往那边林子里躲躲,歇口气。”
众人钻进路边的密林深处,找了处背风的山坳,才终于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二叔母拍着胸口。
“别生火了,就吃点馒头吧,”祖母看了眼林外,“生火冒烟容易招人,不安全。”
众人都点头。
阿嫋摸出陶碗,倒了小半壶空间的水,端到顾其鸣面前:“阿兄,喝口水吧。”
顾其鸣笑了笑,接过来小口喝着,清甜的水顺着喉咙下去,腿上的酸胀痛都轻了几分。
“哗啦!”
旁边的灌木丛忽然一阵晃。
“谁!”
张廉和李荀瞬间就抽出了腰刀,横在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树丛方向。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荒郊野岭的,别是又遇上饿疯了的流民,摸过来抢吃的。
树丛晃了两下,先伸出来一只枯瘦的手,扒着树枝,紧接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踉跄着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小小的孩子,看见这边的刀,女人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摆手:“别动手,我们不是坏人!”
女人衣衫褴褛,脸上也是灰,嘴唇干得爆皮,怀里的孩子蔫蔫的,闭着眼睛,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众人松了口气,却也没放下警惕。
李荀上前一步,沉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们……我们是前边山窝子的,”女人声音沙哑,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前几天山塌了,半个村子都埋了……孩子爹也没了……我带着娃,想去投奔他姥姥家,走了三天了,啥吃的都没了,孩子都饿一天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闻着这边有馍馍味,就过来看看,求求你们,给一口吃的就行,一口就行,孩子快撑不住了。”
怀里的小孩像是听见了,小嘴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二叔母悄悄扯了扯阿嫋的袖子,低声道:“咱们粮食也不多,这一路还长着呢。”
不是心狠,实在是这荒年乱世,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敢随便接济人,谁知道这女人是不是幌子,后头有没有藏着人?
阿嫋看着女人怀里蔫蔫的小孩,有点不忍心。
“祖母……”她抬头看向祖母。
祖母叹了口气,对着阿嫋点了点头。
“给她一个吧。”
阿嫋摸出个白面馒头,递了过去。
女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接过馒头的时候手都在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谢谢恩人!谢谢恩人!你们真是好人!”
她也舍不得自己吃,掰了一小块泡软了,小心翼翼喂进孩子嘴里,剩下的自己小口小口地吃,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当天夜里,众人就在林子里凑合一宿。
张廉和李荀轮流守夜,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安安静静的,半点歪心思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女人也抱着孩子站起来,怯生生地站在一边,像是想道别,又像是有话要说。
怀里的孩子醒了,闻见馒头的香味,又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声音细细的,跟小猫叫似的。
女人哄着孩子,眼神忍不住往顾家的包袱上瞟,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开口要。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二叔母立刻就沉了脸,往前站了一步,“昨天都给你一个了,我们自己也没多少粮食,这一路还要走千里地呢!总不能把我们的口粮都给你们吧?”
这荒年,救急不救穷,总不能为了个陌生人,让自己一家子饿肚子。
女人脸一下子红了,咬着唇,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树丛,吭哧吭哧地推出来一辆小小的独轮车。
车上堆着一堆脏兮兮的烂泥似的东西,看着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破皮子,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二叔母皱了皱眉,一脸嫌弃。
“这是我家绣庄的料子,”女人声音很小,伸手扒拉了扒那堆脏东西,“山塌的时候,我就抢出了这点东西,怕路上被人抢,就干脆带泥藏着,我不要白吃你们的,我想用这些料子,换点粮食,够我们娘俩到娘家就行。”
女人说着,用指甲抠掉最上面一块布料的泥垢,泥壳剥落,露出底下藏着的锦缎,虽沾了泥,可露出来的地方,织着细密的绿底缠枝纹样,针脚精致,光泽柔润,一看就不是凡品,晨光一照,泛着一层光泽。
“是绿春锦,”女人小声说,“我家开绣庄的,就数这绿春锦最有名,本来是给京里大户人家订的货,现在也没用了。”
众人都惊了。
这一车锦缎,值不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