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曹夫人

曹夫人确实厉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回来了。

曹夫人一回来便看到了手拉手抱成一团的两个姑娘，像两只可怜的鹌鹑挤在一起取暖，不由得失笑，“行了，人已经打发走了。”

曹晚萤一下子支棱起来了，“看吧，我就说我娘很厉害！”

俞宝玥被她那得意劲儿带着也弯了一下嘴角，她松开手，起身朝曹夫人认认真真福了一礼，“多谢夫人。”

曹夫人摆摆手，没再多说，看了看时辰，留两个姑娘一起用了午食，饭后也没急着放人，盯着俞宝玥把药喝了，这才松口放她回去歇着。

曹夫人目送两个姑娘手挽着手走出院子，听着曹晚萤叽叽喳喳的声音沿着回廊渐渐远了，才慢慢收回了目光。她在桌前坐了许久没有动，日光从她身侧一寸一寸滑过，将她从光亮慢慢推入阴影之中，她在原地仿佛坐成了一尊雕像。

直到门口又有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将她惊醒。

“娘？”曹晚萤蹦蹦跳跳地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她的脸色，脚步一顿，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曹夫人回过神，抬手揉了揉额角，“怎么又回来了？”

曹晚萤小心翼翼地蹭进来，觑着她的神色道：“娘，你方才在想什么呀……脸色好可怕的样子……”

“在想你大哥的事。”曹夫人随口找了由头。

这话仿佛点着了什么无形的引信，曹晚萤立刻精神了，几步凑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是吧！我方才也是越想越膈应，我得好好跟你说说大哥这事……也不是我说话刻薄，大哥那个愣头青哪里能是俞清冉的对手……”

“怎么说你大哥呢。”曹夫人敲了敲桌子。

曹晚萤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反正这事儿我不同意。”

曹夫人瞥了她一眼，“……轮得到你来同意？”

曹晚萤一噎，“我就是讨厌她嘛！”

“你为何这么讨厌俞家大姑娘？”曹夫人问，“……因为宝玥？”

“也不全是因为宝宝。”曹晚萤一想起俞清冉便皱起了眉头，“我先前在那些什么诗会花会上同她见过几面，她最会装相了，比她身份高些的才能得她几分好脸色，比她身份低的，她连正眼都不瞧人家一下！”

“你很喜欢宝玥？”曹夫人忽然问。

曹晚萤被曹夫人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道：“那是自然，娘不是也很喜欢她吗？”

曹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日光已经从她身上彻底退去了，她坐在阴影里，看着对面被笼罩在光亮里的女儿，声音轻轻落了下来：“是啊，我也很喜欢。”

曹晚萤没听出那语气里有什么不对，一屁股坐到她身边，亲昵地挨着她兴致勃勃地道：“是吧是吧，宝宝虽然身世坎坷了些，但那又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但她人长得好看，脾气又温柔，还会陪我下棋……”说着说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到了曹夫人身上，仰着脸撒娇，“娘啊，反正俞家对她不好，也不喜欢她，就让她留在咱们家，给我当妹妹吧……我想要个妹妹……”

曹夫人低头看着女儿仰起来的脸，日光落在她清澈的眼中，她的眼睛是干干净净的、亮晶晶的，她伸手把女儿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口中却道，“别人家的孩子，你想要就能给你了？”

曹晚萤嘟起嘴，还想再说什么，曹夫人已经推开她站了起来，“行了，回你自己屋去，你大哥的事情我自有主张，你也不许去闹他。”

曹晚萤见母亲的语气里带了不容商量的意思，只好不情不愿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那留宝宝给我做妹妹的事情可以考虑一下吗？”

曹夫人懒得理他，摆摆手，像在驱赶一只不听话的小狸奴。

曹晚萤只得垂头丧气地走了。

另一边，俞宝玥回到院子里，推开门，一眼便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首饰匣子和包袱——正是俞清冉带来的东西。

俞宝玥走了过去，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即便没有打开，她也大致能猜到里面是什么东西，以俞清冉的脾气，及笄礼那日被她当众下了那么大的面子，今日又被父亲逼着来给自己赔罪，应该还勒令她归还一些东西……那她带来的这包袱和匣子里的大概便是她及笄礼那日穿的衣裳和钗冠了。

而且定然是已经损坏的。

俞宝玥垂眸看了许久，才伸手解开了包袱，映入眼帘的，果然便是姑母给她准备的那套萱草黄的衣裳，她仍记得那日俞清冉穿着它的样子，那萱草黄的大袖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动，印金蝠纹的百褶罗裙如流水般夺目，檀色薄纱帔帛的边缘细细密密地缝着细小圆润的珍珠，无一处不细致，无一处不精美，可见准备这件长裙之人的用心和祝福之意。

只是此时，那精美的衣裳被随意塞在包袱里，被剪子绞得七零八落……便是想缝补都无从下手。

她打开一旁的首饰匣子，果然钗冠也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了，足金拉成的细丝被揉成一团破碎的蛛网，正中间镶嵌的宝珠也不见了，只剩下四周几粒残缺不全的米珠，冠身像是被摔过又被踩过，惨不忍睹。

纵然早已经有过心理准备，此时看着被毁坏的衣裳和钗冠，俞宝玥还是没忍住红了眼圈，她垂眸把被绞得七零八落的衣裳折好放回包袱里，把匣子合上。

这一日过得实在疲累，她脑子里塞了太多的事，一桩一桩的压得她脑袋发沉，她收敛住情绪，想着明日还要去义庄，强迫自己躺下，她得好好养足精神。

这一觉，俞宝玥睡得很沉，傍晚的时候曹晚萤来看过她，见她还沉沉睡着，又悄悄退了出去，并叮嘱疏云不要叫醒她。

于是俞宝玥这一觉，便直接睡到了第二日天亮。

她是被一个梦惊醒的。

她梦到了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