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少年
梦里,四处都是围墙,俞宝玥感觉自己心急如焚却又找不到门,只能围着墙打转……
“小杂种,还不给老娘滚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你哪来的金镯子!是不是偷来的!”
冷不防,墙的另一边响起女人尖利刺耳的声音,随后是鞭子破空鞭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小杂种,你那是什么眼神,再敢用这样的眼神瞪着老娘,老娘便剜了你的眼珠子!”
“把镯子给我!”
女人刻薄而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然后又是“啪啪”两鞭子。
碗碟摔裂声,带着疼痛的闷哼声。
俞宝玥听得心惊肉跳,她更着急了,但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什么,也不知道墙的另一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想赶紧找到门去墙的另一边看看……
另一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在挨打?
“看看你干的好事,一早把镯子给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你看这打碎了一地的饭菜浪费了多可惜,把这些都吃干净吧。”
“怎么?不愿意?饿起来跟野狗抢食的事情你又不是没干过,这些饭菜不过是被你打翻在地,还干净得很,怎么就吃不得了?”
“给我舔干净!啊……”
墙的另一边,正得意洋洋的女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里头便彻底没了动静。
一切戛然而止。
四周突然静得可怕。
俞宝玥心里砰砰直跳,她捂住心口,忽然发现了一个墙洞,她凑近了些从墙洞中往里看去……
院子里满地狼藉,碎裂的碗碟,撒了一地的饭菜汤汁中躺着一个女人,她的喉咙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整个脖颈几乎断裂开来,暗红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漆黑死寂,仿佛暗无边际的夜。
那是一个少年,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他披着满身满脸的鲜血,正透过那个墙洞直勾勾地看着她。
一身血衣,如披红绮,妖颜若玉。
便见他抬起沾满了鲜血的手,手上拿着一个金镯子。
“还给你。”他张了张口,吐出三个字。
……
俞宝玥一下子惊醒,她坐起身看了看窗外,外面天亮着。
她一时竟不知今夕何今,身处何处,直至外头疏云听到动静走进门来,她才回想起来……自己现在正借住在曹家。
她揉了揉睡得发昏的脑袋,“云疏,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姐不必着急起身,这会儿才刚过卯时。”云疏道。
“什么?我是从昨日下午连着睡了一整晚吗?”俞宝玥一惊。
“是,昨日我家姑娘过来看过小姐,见您睡得正香,便叮嘱了我们不可打扰。”云疏笑着道。
俞宝玥这会儿却是顾不上说话了,匆匆下了床,她今日约了王阁老的弟子一起去义庄!
俞宝玥匆匆洗漱,云疏见她着急,赶紧吩咐外院洒打的婢女去后厨取早食和汤药。
俞宝玥简单吃了东西,又忍着苦把汤药灌了下去,刚搁下碗,外头便有门房来报,说有位岑公子在外头等着,说与俞二姑娘约好了。
时间竟是刚刚好!
俞宝玥准备出门,到了门口发现云疏竟也一道跟了出来。
“夫人说了,让我陪着小姐一道。”云疏解释道:“岑公子毕竟是外男,小姐单独与他出门总是不妥。”
俞宝玥略一迟疑,便没有再推辞,只点了点头,道:“夫人周到。”
俞宝玥带着云疏走到门口,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已经停在台阶下,岑兰舟正站在车前,他今日换了一身靛蓝色的襕衫,听见动静,便循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俞宝玥忽地心口一窒。
那双眼睛……和她梦中的少年竟是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梦里那双眼睛漆黑如渊,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暴戾和死寂,眼前这个青年却是眉眼平和,目光沉静,像是一块被打磨好的温玉。
“俞姑娘?”见她定定地立在阶上看着自己,岑兰舟温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俞宝玥猛地回过神来,掩去眼底的波澜,忙提着裙摆走下台阶。
岑兰舟微微侧身让出半步,“上车吧,义庄在城西,约莫半个时辰。”
“有劳岑公子。”俞宝玥垂首应下,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两个人坐刚刚好,再多一个人就局促了,云疏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安静地坐在外头的车辕上。
驾车的是个书童打扮的少年,他扭头看了云疏一眼,一声轻喝,车轮碾过青石板,向前驶去。
车厢内光线有些暗,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约摸一臂的距离。略显逼仄的空间里,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我们……”俞宝玥刚开口,对面岑兰舟忽然递过来一包东西。
是一个油纸包,带着点熟悉的、香甜的味道。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竟是一包松子糖。
他为什么会递给她一包松子糖,他知道了什么,又在试探什么?——那日她砸晕了郝婆子之后,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拿走了郝婆子身上带的松子糖。
他是在试探她这件事吗?——她拿走了松子糖,并且把郝婆子和孙婆子都关在了房间里。
只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你方才说‘我们’?我们什么?”岑兰舟忽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哦,我方才想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岑公子?”俞宝玥垂眸拿起一块松子糖放入口中,掩住方才不小心流露出的慌乱,再抬眸看向他的时候,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岑兰舟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在俞家及笄礼那日?”
“不,我是说更早之前。”俞宝玥看着他,道。
岑兰舟失笑,“俞姑娘说笑了。”
俞宝玥摇摇头,“我昨晚梦到你了……我总感觉,我们应该很早之前就相识了。”
岑兰舟愣了一下,“梦到我在做什么?”
俞宝玥将口中的松子糖咽下,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看着他道:“在杀人。”
岑兰舟眼瞳微缩。
俞宝玥倏地露出一个笑容,“我说笑的。”然后又拿起一块松子糖,“松子糖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