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线索
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公子，义庄到了。”马车外头，书童打扮的少年扬声道。
车厢里有些奇异的氛围被打破，俞宝玥放下那包松子糖，率先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义庄地处偏僻，四周都是荒草野树，只几间青灰色的屋子孤零零地立在前方，还未入秋的天气，却仿佛有寒意透骨，四周弥漫着草木腐烂的气息，似乎还带着香烛的味道，俞宝玥方才那点气势一下子散了，她踌躇了一下，默默往旁边挪了一些，等岑兰舟下车一道进去。
岑兰舟看了一眼那包被孤零零搁置在马车里的松子糖，笑了一下，也跟着下了马车。
两人并肩进了义庄。
一踏进义庄，那股寒意仿佛更重了，岑兰舟忽地察觉身侧的人似乎默默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他微微侧目，便见那位俞二姑娘目视前方，面上一点异色没有，但整个人却是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他……衣袖已经贴着他的衣袖了。
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并没有戳破她。
义庄里只有一个看守的老头，他们进来的时候，老头正在清理院子里的杂草，见他们进来，指了指里间，“里头第二具就是，别弄乱了。”
“多谢。”岑兰舟拱拱手，带着俞宝玥往里走。
书童模样的少年上前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老头，老头接了放进袖袋里，低头继续干活。
云疏也不曾见过这场面，只觉这义庄阴森森地怕人，犹豫许久，到底没敢进去，就和这少年一同站在院子里等着。
少年扭头看了看她，咧了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怕啊？”
云疏点头，十分老实地道：“我家夫人让我陪着俞二姑娘来的，我不曾来过这种地方，心里有些害怕。”
少年见她这样坦承，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扭过头去不再逗她了。
云疏却是仿佛想找个人说说话缓解一下似的，又道：“我叫云疏，你叫什么名字呀？”
“砚台。”少年回答。
“你是岑公子的书童吗？”云疏又问。
少年点头。
“我听闻岑公子学问出众，又得王阁老青眼，日后定是前程似锦，砚台你跟着你家公子，将来也一定会飞黄腾达吧。”云疏俏生生地道，语带羡慕。
砚台闻言，又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点头笃定道：“那是自然。”
“你家公子准备参加明年春闱吗？”云疏一脸好奇地问。
“参加呀。”砚台随口道。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去京城呀，这都快入秋了，王阁老这样看中你家公子，一定会带他提前入京准备吧……”云疏叽叽喳喳地道。
砚台笑了，“疏云姑娘知道得很多嘛。”
疏云掩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有点多了……我这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说着，又探头往里往了一眼，只是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又不敢进去，嘟囔道：“也不知道俞二姑娘什么时候出来，这里头可真吓人，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此时，里间，俞宝玥站在郝贵的尸体面前，看着岑兰舟上前掀开那块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停尸的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俞宝玥忍着不适，上前一步去看——那是一张惨白肿胀的脸，面部有多处划伤，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十分骇人。
她努力忽视那些可怖，单去看这个人，他看起来约摸三十出头的样子，模样普通，不胖不瘦，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绸衣，只是此刻那绸衣上布满了刀痕和干涸的血迹。
——她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她应该在哪里见过。
是哪里呢……
“致命伤在这里，伤了脏腑。”岑兰舟指着他胸口一处极深的血痕道。
俞宝玥点点头，却没有去看那致命伤，她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左脸上，他左侧眉尾处有一道旧疤，那旧疤恰好截断了他的眉尾，形成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凶相的断眉。
电光火石间，俞宝玥忽地想起来了……
“我见过他。”俞宝玥忽然道。
岑兰舟回头看向她，“在哪里？”
俞宝玥迎着他的目光，道：“在俞清辞的书房里。”
俞清辞，她的嫡长兄。
这位嫡长兄向来不喜她，那日却不知怎地竟唤她去书房，她深知不会有什么好事，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结果在门口就被打发走了。
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书房有说话声传出来，她下意识看过去，便从窗口看到俞清辞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侧脸，左侧的断眉看起来有些凶相，便留下了印象。
俞宝玥将那日的情形说与岑兰舟听。
岑兰舟若有所思，“还有发现其他线索吗？”
俞宝玥摇摇头，面色有些苍白，“出去吧。”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一直强撑着，这会儿已经有些受不住了，她一动才发觉有些腿软，差点跌坐在地……还好一旁岑兰舟伸出手，扶住了她。
“……多谢。”她声音有些虚。
“如果姑娘不介意，可以扶着我。”岑兰舟眼中透出一丝笑意。
俞宝玥咬咬牙，扶着他慢慢往外走，不是她不想快，实在是腿软快不了一点。
将要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想着那张肿胀惨白的脸，有些不合时宜地，她忽然想起了郝婆子。
她听郝婆子提起过这个儿子。
带着一种对儿子的骄傲，和对未来的隐秘期许。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辈子都是伺候人的命，年轻的时候伺候他老子，他老子走了，我们娘命相依为命，还好我家贵儿是个争气的，谋了个好差使，如今月月有俸禄，也算是半个官身了，待他娶了媳妇儿，我就跟夫人请辞，回家伺候他媳妇儿子去。”
那一回说着，郝婆子心情好，还背着孙婆子隔着门板悄悄给她塞了半块饼。
“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了？”岑兰舟见她停下脚步，问。
俞宝玥摇摇头，扶着他的手，走了出去。
出去了那间停着尸体的屋子，走到院子里，有阳光笼罩下来，方才还觉得透着寒凉的院子都显得温暖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