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李神医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方才还欢声笑语、丝竹声声的画舫便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原本推杯换盏、左拥右抱的寻欢客们此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地缩在角落里。
隐在人群中的砚台见王阁老控制住了场面，转身去追刘九指。
此刻，刘九指已经带着孙大头逃出了很远。
“老……老大，这里应该安全了吧。”孙大头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道。
刘九指四下里看了看，四处黑灯瞎火的，已经距离平江湖很远了，他仰天大笑一声，赞许地拍了拍孙大头的肩膀，却不慎碰到被断了小指的右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骂骂咧咧地随手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胡乱将受伤的手指绑好。
他完全没注意到孙大头被他这么一拍，也疼得一缩脖子，手臂上隐隐有血水渗出。
“你小子可以啊！我还当这回要不成了呢，没想到你小子下手挺狠啊，竟先下手为强把那家伙的腿给断了。”刘九指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得意和对孙大头心狠手辣的欣赏，“这一趟活虽是凶险了点，但也算是搞定了！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你便跟我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当场给他分了一半，“这回你有大功！”
孙大头被塞了沉甸甸的半袋银子，脸上却是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他蔫头搭脑地看了傻乐的刘九指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家伙是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究竟惹到了什么样的人物啊！
——他哪有什么先下手为强的胆子和本事啊！先看看他这鼻青脸肿的样子啊！那位岑公子腿上的血都是他身上取的啊！
想着那个书童打扮的少年眉眼带笑地划开了他的手臂，取了血淋在那位公子身上，他就忍不住心底发寒。
“怎么这个表情，嫌少啊？这都给你一半了！”刘九指搭着他的肩膀乐呵呵地道，“走走走，咱先去外面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快活……”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孙大头忽地看向他身后……
刘九指察觉不对，还未来得及扭头去看，后颈便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大人，您来得真快。”孙大头忙不迭将手上那刚分得的半袋银子交了上去，面带讨好。
无比的识相。
砚台接过那袋银子掂了掂，随手塞进怀里，然后扭头看向一脸诚惶诚恐的孙大头，“愣着干什么？把他扛起来，跟上。”
“是是是……”孙大头忙蹲下身去，将晕死过去的刘九指像扛麻袋一样扛在了肩膀上，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俞宝玥并不知道刘九指已经被砚台逮到了，她发现被抓住的那几个泼皮中并没有刘九指和孙大头，正同王阁老说刘九指的事情。
“给我传信之人叫刘九指。”俞宝玥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信笺双手递给王阁老。
王阁老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是我连累了岑公子。”俞宝玥垂下头，“那刘九指是个有名的泼皮头子，右手断了一指……我方才削了他的右手小指，现在只剩下八指了，这人应该十分好认。”
王阁老听闻眼前这瘦骨伶仃的姑娘出手竟削了人家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转头吩咐人去追刘九指，回过头便看到那个曾经明媚鲜妍的小姑娘眉目黯然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此事亦是我之过，查纵火案一事是我交代慎之去办的，你不必过分自责。”
正说着，便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赶了过来。
“王阁老，这位是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骨科圣手李神医。”一旁的捕头十分有眼色地上前道，“方才下官命人去请了过来，让他给岑公子看看吧。”
“快，快请上前。”王阁老忙道。
李神医神色紧张地上前，上手一摸岑兰舟那条断腿，忽地手上一顿，抬头看了岑兰舟一眼，正对上了岑兰舟的视线……
只一个极快的眼神交汇，他很快便收回视线，皱起了眉头。
“如何？”俞宝玥有些紧张地问。
李神医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位公子的伤，实在刁钻，乍一看皮肉完好，仿佛没什么大问题，但实际内里已经伤了筋骨，若不能好好调好，只怕日后……”
“日后如何？”俞宝玥提着心追问。
“只怕日后会行走有碍。”李神医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俞宝玥扭头看向岑兰舟，一下子红了眼眶。
岑兰舟收回视线，一脸黯然地垂下眼帘。
王阁老面色凝重到了极点，眼底翻涌着怒意，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得意门生竟在春闱前夕被人伤了腿……王阁老一生气，醉仙舫便直接被查封了，几个闹事的泼皮也都下了狱，只待严加审问。
“夜里寒凉，先随我回府再说吧。”王阁老安抚地拍了拍岑兰舟，“先好好调养着再说，若是赶不上明年的春闱，那便等下一回，有老夫在，这天，塌不下来。”
“多谢老师。”岑兰舟一脸虚弱道。
王阁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面色苍白的俞宝玥，温声道：“俞家丫头，今晚你也受了惊吓，不如也随老夫一道回府，也好有个照应。”
“不可！”一个略有些急切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是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曹承川，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王阁老，俞二姑娘是我带出来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将她安然带回去。”
王阁老微微蹙眉，看他一眼，“你是……”
“在下曹承川，家父江宁转运使曹正庸。”曹承川拱手道。
“哦，原来是曹家的小子。”王阁老恍然，却并未直接应允，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俞宝玥身上，温声问道：“俞家丫头，你自己怎么说？”
俞宝玥朝着王阁老微微福身，声音平静而坚定：“王爷爷，我随您一道。”
“俞二姑娘！”曹承川急道，“你如今借居在我曹府，若是深更半夜不回去，传扬出去，对你的清誉有损！”
“二公子说笑了。”俞宝玥浅浅笑了一下，眼中却没什么笑意，“经过今夜，我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曹承川被她这话堵得一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得厉害，他正欲再开口劝说……
俞宝玥却是不耐烦了，直截了当地道：“说起来，带我出来的除了你，还有曹大公子……”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曹承川瞬间僵硬的脸，问：“曹大公子如今人呢？”
从那个房间的门被从外头落了锁开始，曹承安便不见了人影。
曹承川的脸色，在听到这话句的时候，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