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火起
岑兰舟坐在覆了红绸的素舆上，他牵着俞宝玥的手，一步一步将她送上了花轿。
“起——轿——”
随着一阵铜锣声响，花轿稳稳地被抬起，俞宝玥听着外头满耳的热闹喜庆，忽然莫名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她就这样出嫁了。
她端坐在轿子里，感觉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然后腹中渐渐饥饿起来，晨起喜娘提醒她尽量少吃东西，方才不觉得，这会儿便感觉腹内空空的，有些难熬。
又过了很久很久，花轿终于落了地。
她被搀扶着下了花轿，然后又再次落入了那只熟悉的、干燥且温暖的手掌之中，触到他掌心厚实的硬茧，她没忍住不自觉抠了一下他掌心的茧，然后便觉他手指微微一蜷，将她握得更紧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俞宝玥默默放软了手掌，任他握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俞宝玥盖着红盖头看不到四周，耳边只有傧相拖长了嗓子高声唱颂的声音，她随着这一声声的唱颂一一拜过天地、拜过高堂，然后是夫妻对拜。
俞宝玥像个傀儡一般被牵引着跪拜，甚至不知道她拜的高堂究竟是谁，她又想起了方才在阁老家门外听到的那个刺耳且带着恶意的声音……会是她吗？
“送入洞房——”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颂声，俞宝玥感觉手腕又被喜娘轻轻扶住，然后被喜娘引着离开前院，踏入了新房之中。
那些喧闹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很安静，除了远远的那些有些模糊的热闹，近处只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俞宝玥坐了一阵，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传来，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红盖头被挑开，眼前豁然开朗，她抬眼，正撞进了岑兰舟幽深的眼中……岑兰舟正直愣愣地望着她，表情微微凝滞，竟是看得呆住了。
难得在他脸上看到这样傻乎乎的表情，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不可方物。
岑兰舟被她笑得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点也没有窘迫的样子，很是坦然地道，“让娘子见笑了。”
一声娘子叫得倒是十分顺口。
俞宝玥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顺着那香味看去，便看到了他放在膝上的食盒，她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
岑兰舟很识趣地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来，清亮的汤底，馄饨做成了适合一口吞的大小，香气扑鼻。
“我想你应该饿了，先吃些垫一垫吧。”岑兰舟笑着道。
俞宝玥早已经饿了一路，她现在特别受不得饿，这会儿见了这馄饨，哪还顾得上其他，双手捧了碗，走到一旁的桌旁坐下，便舀了一颗放进口中，然后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皮薄馅多，实在美味得很。
不过片刻，便半碗下了肚。
岑兰舟坐在素舆上含笑看着她吃，觉得她吃馄饨的样子也甚是可爱。
偏这时，外头有人来催他出门待客，今日来的宾客也不算少，阁老的一些故旧亲朋，他的同窗，他一直待在新房中不出去便被人笑话了。
“新郎官出来喝酒了！这洞房花烛夜新娘子又不会跑了！”外头有人笑着高声嚷嚷。
岑兰舟有些不愉，只觉得那声音甚是聒噪，但这会儿不出去也确实不像话，只得依依不舍道：“你慢慢吃，我去去就回。”
俞宝玥咽下口中的馄饨，点点头，甚是乖巧的样子，看得岑兰舟半步都不想出门了。
“慎之！慎之！该出来喝酒啦！”外头那人还在嚷嚷。
实在恼人得很！
岑兰舟气呼呼地出门去了。
俞宝玥目送他出了房门，继续低头吃馄饨，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腹中的饱足感让她整个人都安宁了下来，那种茫然不确定感似乎也随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慢慢沉了下去。
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拿帕子擦了擦嘴，忽然听到门外一声细微的响动……似乎是门被闩上的声音？
俞宝玥一下子站了起来，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匆匆跑到门边试着去推门……果然推不动，门在外头被闩上了！
一种莫名的惊慌一下子漫了上来，她抬手哐哐地锤门，“谁在外面！来人！”
没有人回应。
前院隐隐有热闹的劝酒声，笑闹声传来，她一个人被困在这个新房之中，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俞家那个偏院。
然后，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难以言喻味道，就像是……她在俞家偏院被困死在那场大火之中时闻到的味道。
有浓烟从窗户的缝隙之中蔓延进来，红艳艳的红舌舔上窗棂……俞宝玥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去撬门闩，奈何那火来得十分猛烈，她被浓烟糊了眼睛，感觉到那股扑而而来的灼热，只得狼狈后退。
前院，正拿着酒杯被劝酒的岑兰舟忽地顿住。
“新郎官这是怎么了？”有人笑问。
“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声音？”岑兰舟问。
“没有啊？什么声音？你莫不是想逃了这杯酒，这可不成啊哈哈哈……”那人大笑着道。
“不对，我方才听到后院有人在拍门。”岑兰舟皱眉。
“后院？后院有谁在啊？你这是想新娘子了吧哈哈哈……”
岑兰舟确实仿佛听到了俞宝玥的声音，他没有理会这人的取笑，转动素舆想去后院看看，却猛地被人一把拉住了素舆。
“新郎官这是想逃跑？这可不成！”那人笑着道。
岑兰舟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正准备让他松手时，忽见后院有浓烟卷起，他猛地一滞，高声道：“砚台！”
砚台立时上前，一把推开那不识相的宾客，推着岑兰舟的素舆匆匆赶去后院。
这时在场的宾客也都注意到了后院那滚滚而起的浓烟，不由得大骇。
“这是……走水了？”
“天呐，那是新房的方向，新娘子还在里面！”
众人立时惊慌起来，有人帮忙去取水准备扑火，在人群中，有个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道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