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火嫁衣
砚台推着岑兰舟冲到后院的时候，火势已经彻底蔓延开来，熊熊燃烧着的大火覆盖了门板、窗棂……几乎将整个新房都吞噬了。
“新娘子是不是还在里面……”
“这火势，就算里头人还活着，也根本救不了了吧……”
这样的火势，一星半点的水根本起不了大用，就算里面有人，也根本没办法再进去救了……毕竟谁能豁出自己的性命不要，去救旁人呢。
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岑兰舟从那辆一直坐着的素舆上站了起来，然后直接冲了进去。
“公子！”砚台见状惊呼一声，想要拉住他，却只拉住了一小块衣角，他眼睁睁看着主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闭了闭眼睛，只得也跟着往里冲，然而头顶一块燃烧着的木头一下子滚落，拦住了他的去路，也将门里和门外彻底隔绝开来。
门内已经是一片火海，俞宝玥将棉被打湿裹在身上，滚滚的浓烟呛得她连连咳嗽，汹涌的热浪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正在她横下心准备去撞门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俞宝玥隔着滚滚的热浪和浓烟，看着那个人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别怕，我来了。”是岑兰舟。
俞宝玥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浓烟熏得出现了幻觉，岑兰舟腿脚不便……怎么可能冲进来救她，她有些恍惚地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是真实的的触感，他的脸颊被火灼得有些发烫。
岑兰舟没管她在脸上作乱的手，低声道：“抱紧我，我带你出去。”
他的声音被烟熏得有些暗哑，随即他将俞宝玥的脸颊按在怀中，用打湿的棉被将她裹好，然后便抱着她便这样直接冲了出去。
耳边是风声夹着大火燃烧的呼呼声，她被他紧紧护在怀中，冲了出去。
他一直抱着她冲出了火场，这才趔趄了一下，俞宝玥慌忙扯下裹着自己的湿棉被，便看到岑兰舟整个人都被火燎过一遍似的，左边脸颊上被烧焦了一块，头发上还燃着火……她忙抬手想去替他把火苗扑灭。
谁料那一点火星子掉落在她身上那件红色的嫁衣上，像是突然点燃了什么火捻子似的，一瞬间整件嫁衣都被火焰吞灭……
俞宝玥甚至迟钝了一下，才感觉到那灭顶而来的剧痛，她察觉不对，匆匆一把推开岑兰舟，然后整个人便仿佛穿了一件火嫁衣似的，就这样整个人被大火整个吞没。
“不要！”岑兰舟眼睁睁看着自己方才拼了性命救出来的人穿着一袭火红的嫁衣在自己面前被大火吞噬，撕心裂肺地叫着便要冲上去替她灭火。
砚台赶紧上前将他拉住，“来不及了！公子！”说着，生怕他再冲动发生什么不可掌控的事，直接一掌劈晕了他。
在剧烈的痛楚之中，俞宝玥看着被砚台一掌劈晕的岑兰舟，却是冷不防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想起了之前陷入昏迷之中时，那场曾困住她的光怪陆离的梦。
秀州效外的客栈，躲在灶间的瘦弱少年，很硬的炊饼和她被硌掉的牙……
她赠予他的金手镯，时莺做的桃花酥，尖利恶毒的咒骂声以及那个少年满脸血的样子……
她被吓跑之后，看到时莺脸上的巴掌印时的愤怒，以及时莺复杂的眼神和告诫。
——“小姐，不要闹了。”
——“小姐，江南俞家和王府不同，你以后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可以再任性了。”
然后，便是那一晚，没有呼吸的时莺，和如同今日这般大的火。
门窗都被封死，她被困在了那个起火的客栈里，和她在一起的只有死去的时莺。
她恐惧极了，声嘶力竭地求救，叫喊，却无人回应。
在她已经绝望的时候，突然有砸门锁的声音响起。
“哐哐哐”几声，门被打开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的……是那个瘦弱的少年。
当时的梦境只到这里，她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现在她想起来了，他们没有能够逃出那个被火吞噬的房间。
他们一道被关在了那个着火的房间里，滚滚浓烟之中，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似乎试图用血肉之躯去替她挡住那些熊熊燃烧的大火。
“大哥哥，对不起，我不该被你吓跑的……如果不是因为我送你金手镯，你也不会挨打，也不会……失手杀了人。”她在他怀里抽噎着，哭着小声道歉。
“不是失手。”他哑着声音开口，然后又道：“桃花酥很好吃，谢谢。”
她哭得更厉害了，“你为什么要进来，你不进来就不会死了……他们想杀的人只有我……”
“你一个人死，会害怕吧。”他抱着她的手似乎更紧了一点，他这样说，声音更哑了，“没办法救你的话，我就陪你一起死，黄泉路上有个人做伴，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抽泣着，攥紧了他的衣袖，好像是没有那么害怕了，然后她又道，“小哥哥，我叫俞宝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没有名字。”
“那如果到了黄泉路上，我们走丢了怎么办啊。”她忧心忡忡。
“你帮我取个名字吧。”他说。
她努力想了想，“我曾在南朝梁代任昉的《述异记》里看过到过，说‘七里洲中有鲁班刻木兰为舟’，要不就叫兰舟吧，有兰为舟，我们下了黄泉也不怕。”
“听起来很不错，那我可以跟你姓吗？”他说。
俞宝玥摇摇头，攥着他衣袖的手缓缓松开，声音也一点一点轻了下去，“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姓氏，你姓岑吧，山岑高无极，像山一样高大……”
“岑兰舟。”他跟着轻声念了一遍。
“嗯，岑兰舟，你有了名字，这样我们下了黄泉也不会走丢了。”她很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大火冲天而起，将两个小小的身影彻底吞噬。
“嗯。”岑兰舟抱紧了怀中的人，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