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可信
“多谢老师。”俞宝玥接过红封，真心实意地感谢。
她听了那婢女的话，只当这身嫁衣真的是王阁老赐予的。
但王阁老……王阁老怎么说呢，他纵横宦海几十年，自诩养气功夫已经十分到家了，但他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自今日一大早看到这套凤冠霞帔之后，便消失无踪了。
别看王阁老现在面上一片平静，但实际上他内心一直处于惊涛骇浪的状态。
他这个学生……好像来历有点复杂。
一旁坐着的俞大老爷看到她身上的凤冠霞帔，也露出惊愕的神色，他虽不知道这形制有什么问题，但那顶不同于翟冠的凤冠却是一目了然……不过惊愕过后他又很快自洽了，他不动声色地侧目看了王阁老一眼，心道这大概是王阁老的手笔，随即又有些暗恨俞清冉不争气，有眼不识金镶玉，比起曹家那个莽撞的武夫，岑举人才是他原本看中的女婿，只是事已至此，一定已成定局。
俞大老爷有些可惜地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也递上一个红封。
“即是出嫁了，日后便要恪守妇道，好生相夫教子。”俞大老爷顿了顿，又敲打道：“切记莫要再逞口舌之快，不可再有争强好胜之心。”
俞宝玥接过红封，本想乖巧地应上一声就算了，但听着听着，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她抬眸看了俞大老爷一眼，慢吞吞地自己站了起来。
俞大老爷见状，面皮一下子僵住了，正欲喝斥她无礼，一旁的王阁老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俞大老爷一惊，只得讪讪地歇了火气。
这时，门外已经有迎亲的喜乐声隐隐传来。
喜娘见状，忙上前将红盖头覆在了那顶凤冠之上。
红盖头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眼前骤然一片暗红，俞宝玥在喜娘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大门，一直到跨出门槛，也没有听到记忆中那个妇人尖利刺耳的叫骂声。
只有喜乐盈耳。
虽不知为何发生了变化，但平安顺利总是好事，俞宝玥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搀扶着喜娘的手缓缓走下台阶，然后安静地等待着那个人来牵她的手。
她垂下眼睫，透过红盖头的缝隙向下望去，没有看到素舆的轮子……然后她听到周遭有人发出了一阵抽气声，她正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垂眸便看到有一双脚稳稳地站在了她面前。
“我背你上轿。”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
……是岑兰舟。
俞宝玥微微睁大了眼睛，满心错愕，还未等她出声，喜娘已经扶着她向前，将她稳稳地扶上了一个宽阔的、带着暖意的背上。
俞宝玥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冷不防又想起了她被围困在大火之中时，也是他冲了进来，抱着她将她救了出去。
“你的腿……可以走了？”俞宝玥趴在他背上，忍不住问。
岑兰舟顿了一下，答非所问道：“今日成婚，不能委屈了你，别人有的，你都得有。”
别人有兄长背着，她没有，她有新郎官来背。
俞宝玥怔了怔。
岑兰舟背着她，将她稳稳地送入了花轿之中，然后顺手塞了一包东西给她，带着某种熟悉的、香甜的味道。
“起——轿——”
随着一阵铜锣声响，花轿稳稳地被抬起。
花轿外一片热闹喜庆，花轿内，俞宝玥自己掀起盖头，看了一眼方才被塞进她手里的东西，是一包松子糖。
她忽地笑了起来，从油纸包中取了一块松子糖放入口中，满口的香甜化解了她腹中的饥饿，轿子微微晃着，她坐在花轿中咀嚼着口中香甜的松子糖，忽然对这桩婚事就有了真实感。
——“你一个人死，会害怕吧。没办法救你的话，我就陪你一起死，黄泉路上有个人做伴，就没那么害怕了。”
梦中那场大火里，有个少年闯了进来，只为陪她一同赴死。
然后，她又想起了新房之中的那场大火。
——也是他，冲进火场将她抱了出去。
如果不是因为那件嫁衣，她不会死。
在嫁衣燃起大火的那一瞬间，她心中产生了恨意，明明……她已经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了。
明明他也已经豁出性命来救她了。
为什么要一次次、一次次地一定要将她推入绝境！
不知不觉间，花轿落地。
她被搀扶着下了花轿，然后有人牵住了她微凉的手，那是一只熟悉的、干燥温暖、掌心有厚茧的手。
俞宝玥回过神来，由着那只手牵着她，一路跨进门槛，走进大门。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随着傧相拖长了嗓子的高声唱颂，俞宝玥一一拜过天地、高堂，然后是夫妻对拜。
直到那一声悠长的“送入洞房——”响起，俞宝玥被喜娘引着离开前院，踏进了那间新房。
那些喧闹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很安静，除了远处那些模糊的热闹，近处只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俞宝玥自己掀了盖头，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然后起身打开了窗，窗外一切正常，并没有火油的味道。
门被推开，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传来，俞宝玥回头，便看到了坐在素舆上的岑兰舟。
他膝上放着那个熟悉的食盒。
俞宝玥的神色有些复杂，她再次死而复生回到了婚礼这日的清晨，她有过百般斟酌算计，却没有想过要毁掉这桩婚事，因为她很确定，不管暗处那个要杀她的人是谁，都不可能是岑兰舟。
岑兰舟是绝对安全的存在。
——“你帮我取个名字吧。”
——“我曾在南朝梁代任昉的《述异记》里看到过，说‘七里州中有鲁班刻木兰为舟’，要不就叫兰舟吧，有兰为舟，我们下了黄泉也不怕。”
——“听起来很不错，那我可以跟你姓吗？”
——“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姓氏，你姓岑吧，山岑高无极，像山一样高大……”
俞宝玥看着眼前这个坐在素舆上的青年，有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岑兰舟这个名字，是她取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