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伤口好得太快了点
陆宁正抬手遮着眉,阳光有些刺眼,江堰说这些的时候,她眉心被日头灼得有些发烫。
她嘴巴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
但心底的那股子躁动好似莫名消减了些许。
江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搀着她,一同去把铲子还给官差。
陈老爷埋了,又少了个人,平日里各家各有各的心思,但尚未走到半途,就接连死去这么多人,尤其罗氏和陈老爷还是伤病死的,无常和死亡前所未有地笼罩在每个人头上,所有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哪怕腹泻止住了,但大部分人依旧面色苍白且虚弱,年轻的尚且靠身体硬扛着,年岁大些的,如廖家夫妇、张家夫妇和刚死了丈夫的陈夫人,则迈出一步都要颤三颤。
官差管不了这许多,依旧驱赶着所有人往前赶路。
耽误了这么久,再拖下去,没法子按时辰到达下一个城镇,到时候官府问责,他们还得费功夫找人写一堆的文书,才能换来县令给他们过路的公文盖章。
尽管官差一再催促,但行进的速度依然快不起来,就连官差自己都腿脚打飘。
事与愿违,官差有些暴躁,看不得哪个磨蹭半分,瞧见了就是一鞭子抽下来,跟赶牲口一样。
陆云霜落在队伍最末,她已经完全跟不上了,肚子疼缓解了些许,但全身都没有力气,每迈出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太阳照着头顶发热,她下意识道:“娘,我口渴,想歇会儿。”
说完了,才想起来她娘已经死了。
陆云霜舔了舔干巴的嘴唇,方才从沼泽取回来的水,官差把自己的水囊灌满了,犯人只允许灌水囊的三分之一,她忍不住早喝完了。
这会儿口干舌燥,盯上了走在身边的男人的水囊。
刘家的刘衍之,不知道为何不和陆宁一块儿走,一直走在她身边。
陆云霜看着刘衍之沉甸甸的水囊,忍不住伸出手。
刘衍之擒住了她的手,“陆二姑娘,请自重。”
陆云霜抬眼看他,什么自重,她都要渴死了,“我要喝水,给我水。”
刘衍之是被官差命令带着陆云霜走的,要保她至少或者抵达下一个城镇。
但也只是保证有口气在,活得好还是不好,他管不了。
刘衍之把水囊解下,干脆给了母亲刘夫人保管,连多余的话也不愿意说。
陆云霜拿不到水囊,渴得发晕,跌跌撞撞往前走,前边就是陆宁和江堰,她冲着陆宁腰上挂着的水囊一头撞了上去。
陆云霜想抢,但身体早不听使唤,冲着一下就失去平衡,歪斜着往前扑倒,江堰和刘衍之反应迅速,一个把陆宁拉到了旁边,一个拎着陆云霜的后领口。
陆宁被江堰拉开,没被陆云霜撞上,但撞到了江堰,她很快站好,想起江堰背后还有伤,问了一句,“伤口没事吧。”
又拉开江堰的囚服看了眼,伤口都结痂了,她早上用草药的时候,偷偷加了灵池泉水,没想到效果这般显著。
江堰道:“没事,已经不疼了。”
非但不疼,且还有些痒。
他说着就要伸手摸摸后背的伤,陆宁一把抓住了江堰的手,早知道就不问了。
江堰受过大小伤无数,这种恢复的速度他说不定会起疑,陆宁立马开始转移话题,“不痛了就好,我脚有些痛,你扶我吧。”
江堰二话没有,搀着她一道往前,还回头跟刘衍之说道:“刘公子,劳烦看好点儿。”
刘衍之皱眉,这怎么也赖上他了,“陆二姑娘,你好好走路。”
别自己砸出个好歹反害他受牵累。
陆云霜已经站稳,水囊没抢到,但是发现了刘衍之的软肋,他怕她出事,那就好办了。
她威胁道:“给我水。”
“不然我就不走了。”
刘衍之实在忍不得了,要不是官差强迫,他早不管她了!
“陆二姑娘,倘若你再这般不讲道理,我便要求官差换人了,让张方应来如何?”
陆云霜对张方应充满了恐惧,他往她嘴里塞了很多药丸,药丸苦极了,还有带刺的草叶和小石子,划得她的舌头嘴巴都是伤口。
刘衍之一说让张方应过来,她便不敢再扑腾,狠瞪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开始走路。
刘衍之松了口气,总算能消停一会儿了。
为了赶路,太阳下山了官差也不许休息,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停下来吃了顿窝头,官差就点了火把要求继续往前走。
张老爷几个老家伙已经彻底走不动了,纷纷落在了最后。
刘衍之担心刘老爷和刘夫人,扶着他俩就顾不上陆云霜,陆云霜起初还想闹腾,待看到张方应不知何时阴沉沉地走在她身后,连忙跟上刘衍之一家,紧贴着走在刘夫人后边,不敢做声。
陆宁都看在眼里,深知身体有疾的人在惊惧不安的情绪下,精神高度紧绷,只会越来越糟糕,等到了下一个落脚点,可能陆云霜就真要撑不住了。
只要想到这个,她腿脚就有劲儿,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都有些等不及了。
江堰扶着她,一开始慢慢走,后来明显感受到陆宁情绪的高涨,忍不住问,“脚不疼了?”
“不疼也慢些走,这么走脚会受不了,迟早还是会疼的。”
他松开扶着她的手,把肩膀上的包袱换边背着,手又要够着后背的伤口,抓了抓。
陆宁连忙把江堰的手拿回来,“疼的,还是疼,我就是试试,你还是扶着我吧。”
她瞄了眼他的后背,还好隔着衣服,江堰也只是轻轻挠了挠,没感觉到。
“伤口不舒服也不能挠,等歇息的时候,我替你看看,要是抓了恐怕会感染。”
陆宁生怕江堰摸到背上的伤口发现端倪,格外耐心劝导。
江堰比她清楚伤应当如何养才能好,也深知感染是伤口至死的最大元凶,但听见陆宁关心他背上的伤,还是颇为受用,“知道了。”
“没碰着伤口。”
“这点伤没几日就好了,倒是你,身体既然不如人康健,就莫要逞强。”
他继续扶着陆宁,嘴角、眼角和眉毛都扬起来了也不知,连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陆宁心不在焉,没听出来,随便应了一声,心底盘算着件紧要的事。
记忆里,过了苍鹿县,要开始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