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没脑子,不自爱
夜色深沉,方府西南角还亮着灯。
张青敲门而入,禀告道,“陶别雪已关回牢房,按您交代的,重新给她录了口供。”
方檐春搁笔,接过口供查阅,脸色渐渐沉下。
她从齐府出逃后,一直住在那男人家中,离他的医馆仅有一街之隔。
齐枫那口无遮拦的家伙说她和那个穷大夫搅合在一起,还真不是瞎说。
两人认识不过月余,但..似乎情谊已不浅了。
方檐春手指反复磋磨着,不免烦躁,他皱眉压下这股情绪,拉回神思到案件本身。
陶别雪砸伤陈李氏,黎烈救治,再送她回家,陈李氏离开医馆后身亡。
再清晰不过的时间线,那么多街坊邻居看着,要让她脱身颇为棘手。
张青只见主子神情变化莫测,久久不言,跟着,主子提笔在口供某句话上画了一个圈。
他忍不住去看——“黎大夫见陈李氏流血昏聩,就给她喂了一碗药。”
那个圈就在‘一碗药’三个字上。
张青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猜到方檐春的意图。
“您想把陈李氏的死推到黎烈身上?”
方檐春冷笑一声,从抽屉取出一枚玉扣放到桌面。
“这是陶别雪为救他给狱卒的好处。”
“呵,看着柔弱天真,也会见缝插针找旁路。”
张青后背发凉,在他严格管治下,进大牢的嫌犯身上所有值钱物品都会被收走,他竟小瞧那个丫头了,还能藏起一枚玉扣。
要不是狱卒上交,他失察之罪是逃不了了。
他捏紧拳头,“这个女子真是表里不一...”
方檐春瞥他,已很多年没见过这个严谨古板的属下被气到。
他突地笑起来,“生性良善,不失机警,还会钻空子,张青,这次我们没选错人。”
张青其实很想说,是您选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方檐春站起身,眸光穿透黎烈二字,收起玉扣塞至腰间,已有了决定。
他吩咐道,“你安排一下。”
简短五个字,黎烈作为替死鬼的命运已被写好。
.....
离除夕还有五天时,陶别雪被释放了,当她站在太阳底下,终觉噩梦醒了。
她很想去感谢方檐春,但刚挪动脚步就停住了。
片刻犹豫后,反方向朝着香碧胡同跑去,却只见两道封条贴在门口,透过门缝,院中并无黎烈身影。
她又气喘吁吁跑到医馆,又是两道封条,正焦急,身后传来医童的招呼。
她被带到王大叔家中,简陋平房里全是药味和韭菜大饼味,黎烈倚靠在床头,刚刚苏醒,面色苍白如纸。
他见到她安然无恙回来,惊得险些从床上跌落。
陶别雪飞快上前接住他,我没事了,你怎么样了?”
黎烈还很虚弱,仍担忧她,“官府放了你?他们查清谁害死你婆母了吗?”
“说来话长。”她对他满心亏欠,扶他坐好,取来汤药喂他,“我慢慢跟你说。”
药碗清空,黎烈听完,皱眉沉思。
“你为何还这么紧张,我这不没事了吗?”
“可你婆母的死,还没了结,万一方檐春找不到真凶,又掉过头抓你呢?”
陶别雪摇头轻笑,“怎么会呢,方大人不会乱来。”
黎烈气得胸膛不住起伏,斜睨她,“你..愣是把他当圣人了...他要是真这么好,会抓错你吗,会封我医馆吗?”
“可...他跟我道歉了。”陶别雪安慰他,“说不定过几天他就会来给你道歉,解封医馆。”
黎烈一愣,随即气得猛咳,口不择言,“别人扇你一巴掌再给颗糖,你就原谅,被方檐春玩弄股掌之间还毫无知觉...没脑子!不自爱!”
被这么兜头淋面地骂,陶别雪耳中嗡鸣,羞愧中生出怒意,她也出言无状:“你还说我?你怎么不说你对当官的心生偏见,你明明也想考功名,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黎烈一震,定定望着她...
她看见他抽屉中那些书了,大概以为他是名落孙山后心生偏执...
话刚出口,陶别雪后悔不及,她抿紧唇,小心觑黎烈,他血色褪尽,眼里说不清是对她的失望还是心寒的失落。
他为了她,搞成这副样子,纱布滑稽包着脑袋,一脸病容,唇色干裂,双目全是血丝。
“黎烈,对不....”
最后那个字还没说出口,大门‘砰’被踹开,四个衙役冲进来,展示捕票,凶神恶煞。
“黎烈,现有证据查明你与陈李氏之死有关,即刻逮捕你。”
陶别雪和黎烈四目相对,都震惊不已,她反应极快挡在他身前,“怎么可能,他是救人,你们乱抓人充数,小心我告知方大人!”
领头衙役阴阴一笑,“就是方大人下令抓他。”
她傻了。
黎烈从被窝中拖出,大病初愈,他浑身无力,不忘提醒她,“别再去求方檐春任何事,我自有应对办法,别去求他!”
陶别雪来不及多想,跳上衙役后背厮打,拼命咬其耳朵。
衙役没想到这丫头耍混有一手,反手逮住她衣领扔到半空,正要抬脚拦腰猛踹,忽地想起上边吩咐,只甩手扔到床上。
哪怕对方留力,陶别雪也被摔得头晕脑胀。
王大叔和医童听见动静从小摊赶回,不出片刻也被推到墙角。
三人老的老,少的少,陶别雪更是手无缚鸡之力,全傻眼了。
此刻的方府,方檐春正埋头看仵作写的验状,门外吵闹不止,张青推门道,“她来了。”
他点头,张青放陶别雪入内,她急道:“方大人,是您下令捉拿黎烈吗?”
方檐春沉吟片刻,“他的药毒死陈李氏,庸医误人,自是要抓。”
陶别雪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不可能,黎烈行医三载,救治无数人,精通药理,与陈李氏无冤无仇,怎会毒杀她?”
听她如此笃定维护,方檐春脸沉下,声音毫无温度。
“仵作剖开陈李氏的胃,除了有你的臭豆腐,就是黎烈的药渣,不是你,就是他。”
他眼锋扫她,“你想本官抓谁?”
陶别雪语塞,但仅犹豫半刻,干脆道,“抓我好了。”
“胡闹!”方檐春眉眼凛然,大力拍桌,吓得仵作颤巍跪下。
他霍地起身,移动身形,眸光锁定在她那张清丽又倔强的脸上,“本官才放了你,又抓你,岂不是自打嘴巴?”
“况且当日吃过你臭豆腐的数十百姓都安然无恙,反观黎烈,那日陈李氏喝的,恰好是他新研制的汤药。”
“这点还是他口供自认的。”
陶别雪怔住了,她隐约记得黎烈确实提过,说新研制的汤药保准陈李氏喝过后会止血苏醒,让她别担心。
她一时沉默,可眉眼间仍有不服。
方檐春指着仵作,“你再重复一遍,陈李氏死因。”
陶别雪期盼着望过来,仵作嗫嚅道,“陈李氏唇甲青紫,肤起乌斑,死前牙关紧咬,确是中毒身亡,但...”
方檐春打断,对陶别雪道,“听见了?还要替他撇清责任吗?”
她仍是不敢相信,垂眸思索,下一刻想起什么,瞳仁亮了。
“不对,那日不止陈李氏喝过,我记得一个樵夫路过医馆,说肩膀疼,喝了同样的药。”
方檐春状似无意反问,“人呢?黎烈也如此狡辩,可衙役搜遍城郊,都没找到那个樵夫。”
陶别雪眼神坚定,“求大人再给我三日,我一定会找到他。”
说罢,风一般冲出门。
方檐春失笑,偏头见仵作还在,“你可以退下了。”
仵作吞吞吐吐道,“..可能小人没说清楚..陈李氏确是中毒,但她死于野菌菇之毒,并非汤药之毒...”
方檐春冷然,“你验状不写了吗,不必反复提醒本官。”
仵作马上意识到什么,吓得冷汗直流,恨自己多嘴多舌。
“是..是小人写错了,确为汤药之毒。”
“很好,人命关天,有错改之,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