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巷深,邪祟现
离村口越近,那种“静”便越是纯粹,越是压人。
那不是安宁的静谧,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活气、生机、如同乱坟岗般的死寂。
往日夜间总有些守夜犬吠、孩童夜啼或是哪家夫妻的低声絮语,此刻全无。
连风声似乎都变了质,叶片“沙沙”间发出那种低沉如呜咽般的诡异声,贴着地皮钻进人的裤脚,直往骨头缝里钻去。
“三……三哥,我、我咋觉得……浑身不得劲,心里发毛得厉害?”
杨猴子缩着脖子,几乎要贴到秦三背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他是外村来的倒插门,平日跟着秦三厮混,专干些欺软怕硬的勾当,此刻觉得平日里熟悉的村落,在黑夜里陌生得可怕,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听着自己牙齿不受控制的“咯咯”轻撞,他实在忍不住,扯了扯秦三的衣袖。
“三…三哥。都说村里……近来夜里邪性,咱、咱们今晚就别进村触霉头了,去、去我那儿将就一宿吧?离这儿不远……”
“去你娘的那儿!”秦三猛地甩开他的手,劣酒的后劲和断臂处针扎似的疼交织,烧得他眼睛发红。
那在食肆里被张狼鼓动起来的歹毒和此刻环境催生出的莫名烦躁混在一起,化作一股横蛮的邪火。“自己吓自己,没卵用的东西。
什么邪祟?都是那些没胆的穷酸编出来唬人的。秦癞子自己活不下去寻了短见,关鬼怪屁事!”
他啐了一口腥痰,那痰落在漆黑的路面上,瞬间就看不见了。
“那老不死的打断老子胳膊,这仇不报,老子以后还怎么在十里八乡抬头?”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在黑夜里逡巡,仿佛想从那片浓黑里找出秦老汉家的方位。
“走,绕到村东头去!先砸了他家窗户,再去菜地把他那点破菜秧子全给祸祸了!”
“妈的,敢惹我三爷……”
“三哥,这……这要不得吧?怕不是又得挨打。”另一个泼皮也吓得够呛,想到秦老汉凶悍,心里就一阵发怵。
他又看着眼前那黑黢黢、静悄悄,仿佛根本没有活物的村落轮廓,只觉得那一片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莫名觉得胆寒,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我、我总觉得……村子里不对劲……”
“废物,全是没胆的孬种!咱几个大老爷们,又有家伙事,还怕这些鬼玩意?”
秦三的怒骂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起一丝回音,更添诡异。
他弯腰,从冰凉的地上摸索着捡起一块石头:“跟我走!谁他妈再敢说个不字,往后就别在老子眼前晃悠!”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几个瑟瑟发抖的跟班,兀自迈开有些虚浮的步子,朝着记忆里秦老汉家的方向,摇摇晃晃地摸了过去。
杨猴子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恐惧。
可想起平日跟着秦三混吃混喝、欺压乡里得来的那些好处,最终还是一咬牙,硬着头皮紧紧跟上。
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他们。途经几户人家,窗内漆黑,连一丝灯火也无,仿佛都已沉睡,又或者……空无一人。
就在他们拐进一条狭窄巷子,距离秦家后院不远时,走在前面的秦三忽然停下了。
“谁?”他汗毛倒竖,低喝一声。
巷子尽头,柴垛旁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更黑,并且……在蠕动。
“三哥,看……看花眼了吧?”杨猴子声音发颤。
伴随窸窸窣窣声,一团浓郁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流淌”出来,贴着地面,像一层粘稠的黑色油污,顺着墙根蔓延。
没有形状,却缓缓靠近。
突然间,在蠕动的中心“浮”起两道微弱、暗红的光点,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饥饿的眼睛。
“嗬……嗬……”
如同女人哭泣,又像是漏风喉咙发出的吸气声,在死寂的巷道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团黑影加快速度扑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腐朽的气息,随着夜风弥散。
“鬼……鬼啊!”
一个胆小的跟班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脚下那片不知何时蔓延到他身后的阴影骤然“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触手,顺着他的脚踝急速缠绕而上!
“呃!救我——!”呼救声戛然而止。
那跟班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瞬间布满青黑色,瞳孔急速放大、涣散。
他脖颈处的皮肤下,蛛网般的黑纹快速浮现、蔓延。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他眼中的神采便彻底熄灭,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瘫倒。
“嗬……”那团黑影似乎“饱餐”了一丝,中心的两点红芒似乎亮了一瞬,随即转向下一个目标。
“不,别过来!”被盯上的泼皮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后退,一边将手中的短刀胡乱向前捅刺。
刀刃毫无阻碍地没入那团翻涌的黑暗,仿佛刺进了一团粘稠的冰水。
而黑影已如活物般“流”上了他的身体。
没有惨叫,只有喉咙被扼住般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那泼皮双眼瞬间充血暴突,身体像漏气的皮囊般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下去,饱满的脸颊塌陷,皮肤迅速蒙上一层死寂的青黑色,随即直挺挺向后倒去。
这诡异绝伦的死亡,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
“鬼啊!跑!快跑啊!”几个泼皮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根本顾不上旁人,转身就没命地逃窜。
杨猴子爆发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闷头朝着村子外疯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秦三的酒意早就化作冷汗流出,巨大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
他转身就跑,可心慌意乱间,前脚绊后脚,脚步踉跄,一下子重重摔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那团黑影“吸干”了两个猎物,中心两点红芒似乎微微膨胀、闪烁了一下,透着餍足与更盛的贪婪。
它的动作快得诡异,像一道贴地流淌的黑色油渍,又像没有实体的阴影在跳跃,瞬间就追上了下一个目标,自下而上,漫过其身体。
黑影吞没第三个泼皮的瞬间,杨猴子已凭着求生本能窜至村口。
夜风灌入肺里,眼前是开阔田野——
他逃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才涌出,一股阴冷便自背后漫起。
呼吸与心跳也像被吸走,世界陷入真空。
他僵硬地扭头。
那黑影就静立在身后三步外,仿佛原本就长在那里。
没有轮廓,只有一片蠕动着的、比夜更深的暗影,散发着贪婪的恶意。
杨猴子血液冻僵,嘶叫着扭回头,用尽力气前扑——
却是徒劳!
他感到自己的影子诡异地拉长,贴上了后背。
一股虚无的冰冷透衣而入,奔跑的动作骤然定格。视野迅速暗去,生命被抽离。
破碎的回忆翻涌:破败的家、刻薄的岳母、麻脸妻子的骂街、赌桌上输光的铜板……
日复一日,漫长如窒息的噩梦。
也许……这样也好。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僵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随即扑倒在地,化作一具迅速干瘪、肤色黑灰的干尸,空洞的眼眶望着田野。
夜风卷过枯发,再无动静。
此刻,巷中只剩瘫坐在泥污里、抖如筛糠的秦三。
他附近墙角阴影剧烈蠕动,诡异黑雾凭空长了出来。
两点红芒在黑暗中闪烁,本能地转向了秦三!
接着,悄无声息却迅疾地朝秦三飘去。
所过之处,地面都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冷的白霜。冰冷带着腐朽气味的寒意瞬间笼罩了秦三。
“不,不要!救命!”
秦三魂飞天外,吓得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身下湿冷一片,刺鼻的恶臭弥漫开来。
黑影迅速蔓延而至,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脚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不知是哪户人家被刚才的惨叫和动静惊动。
“汪汪汪!”
一阵急促的犬吠撕裂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