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墓园
第二天早上,墓地里弥漫着一层薄雾。
海市一般不会出现雾气。
把整个墓园都覆盖住了。
化为一片模糊的景象。
周围只有鸟鸣的声音。
柳长河的墓地位于半山腰上。
视野非常开阔,可以很远的距离看到海市的轮廓。
这是师娘特意挑选出来的,希望柳老师能够看到海市,这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
许道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有一瓶柳长河生前最喜欢喝的二锅头酒。
另外一份是从刘师傅那里拿来的红烧排骨。
他左肩膀上的纱布已经被换过了。
外面穿的是深色的夹克,所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白颜颜跟在后面跟着他。
她的衣服是黑色的,领子很高。
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
当许道走到墓碑前的时候,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这时墓碑前面已经有个人了。
裴少卿穿着一件深蓝的夹克,头发上全是雾气,很潮湿的样子。
看他这样子,应该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了。
听到脚步声之后,他转过头去望向许道、白颜颜,并且微微地点了下头。
好像在说“你们来啦”。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墓碑上的柳长河照片。
照片里柳长河穿的是警察的衣服,并且没有戴帽子,把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点也不凌乱。
嘴角挂着熟悉又亲切的笑容。
“裴局长。”
许道走到他身边站住了。
把手中拿着的塑料袋放到墓碑前。
白颜颜跟着喊了一声“裴局”,之后就弯下腰把白菊放到碑座上了。
向后退了半步,站到了许道的旁边。
“你怎么会来这里?”
许道转过头来看着裴少卿。
他知道裴少卿、柳长河二人合作多年。
他们两人都是从基层刑警做起,经过努力奋斗之后,才进入到了市公安局。
他们一个性格刚直负责强硬,一个温和委婉善于协调,互相配合了二十多年。
柳长河去世之后。
裴少卿从来没有在公开的场合提起过他。
但许道心里明白得很。
这位平日里做事严谨、说话滴水不漏的裴局,心里一直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裴少卿没有直接回答许道的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只是用嘴唇衔着,并没有点燃。
他看着柳长河的遗照,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才开口说话。
“我担心这老家伙不相信,所以过来帮你做个证明,当年把你从警校里挑选出来的人是我,把你推向这条路的人是我,将你档案里那件事改成‘暴力倾向不予录用’的人,同样也是我。”
“老柳为这件事骂了我整整三年,每次开会的时候都会拍着桌子说我没有良心,这么好的苗子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到走之前都没有原谅我,今天我把这些事情当面告诉他,他教出来的徒弟,没有一个是懦弱无能的人。”
许道蹲下身来,从塑料袋里拿出那瓶二锅头。
拧开瓶盖,往墓碑前面倒了小半瓶。
酒液缓缓地渗进泥土里,留下了几道深色的水痕。
空气之中,渐渐飘起一股浓烈的酒香。
他又把那碟红烧排骨端了出来。
放在碑座上,摆放得端端正正。
碟子底下还用一张餐巾纸垫着,是怕弄脏了石碑。
“老师,我来看您了。”
许道蹲在墓碑前面,左手放在膝盖上。
目光落在遗照里柳长河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洪水一般。
虽然不汹涌,却蕴含着深沉厚重的情感。
“您在那边应该已经看见了吧,方仲伯死了,方子昂也死了,方家在海市的地产公司已经被查封了,青龙把他经手的每一笔交易都交代清楚了,那些被他们关在铁笼子里的人,也全都救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抹了抹墓碑上被雾气打湿的那层水珠。
把柳长河的照片擦得更加清楚了一些。
“您以前总是说我这个人太倔强,心里有事情不喜欢跟别人说,我现在已经改了一点了,师母的身体挺好的,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望她。”
“您不用操心,您交代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还有,您走了之后,我回老家待了几天,我爸教了我一套桩功,说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您要是还在的话,肯定又要骂我不好好学习专业课,跑去练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了。”
裴少卿站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墓碑上柳长河的照片,一刻都没有眨过。
白颜颜蹲在许道的旁边,把那束白菊重新摆放好,让它更加端正。
然后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裴少卿。
裴少卿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手里的那根烟点燃,吸了一口。
接着弯下腰,把烟插在了墓碑前面那碟红烧排骨旁边的泥土里。
烟雾在雾气中慢慢升腾起来。
就像一根香一样。
他看着柳长河的照片,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声音带着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愧疚说道:“老柳,我欠你的这杯酒,今天还给你,你骂了我三年,我记在心里,你要是还想骂,等我也下去了,再让你骂上三十年。”
许道从墓碑前站起身来。
退后一步,和白颜颜并肩站着。
雾气开始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下来,照在柳长河的遗照上。
把他那张笑脸映照得格外明亮。
整个墓园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零星的鸟鸣。
裴少卿看着青烟在雾气中慢慢消散。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许道。
“要不要回来。”
许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注视着墓碑上柳长河的照片。
回来…回到市局,回到刑侦支队,回到他六年前就应该去的地方。
方家已经倒台了,柳长河的案子也已经结案了。
那份被裴少卿亲手改过的档案,随时都可以重新翻过来。
再也没有人会拦着他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六年。
但王潇龙还在海市。
方家对于他而言,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而这盘棋,还远没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