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
苏棠被他半扶半推进了木屋,在通铺上坐了下来。
阿峥在她对面蹲了下来,说道:“进山的流民会越来越多。他们不敢走官道,怕被官府抓了壮丁。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抓壮丁,不管是哪一方的军队,见了年轻力壮的男人就抓,抓到就充军,连问都不问一句。所以很多人都往山里跑,宁可跟野兽抢食,也不愿意去战场上送死。”
苏棠抬起头,问道:“那会不会有一个村子的人都进了山?他们能在山里活下去吗?”
阿峥摇了摇头,“山里讨生活,不是人多就管用的。人多,吃的就多,打的猎物不够分,挖的野菜不够吃,用不了几天就得饿肚子。而且人一多,动静就大,容易招惹野兽,也容易引来其他不怀好意的人。”
苏棠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老虎一个就能称大王,耗子一帮全得喂猫。真要遇上一头黑熊,一个村子的人都不够它拍的!”
阿峥听到她这句比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咱们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明天我去镇上看一趟,看看外面的世道到底乱成了什么样。要是流民越来越多,咱们也得早做打算。”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阿峥说得对,信息闭塞是现在最大的困境。
她不知道这场灾难有多大,不知道军队在跟谁打仗。
她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人,站在一片悬崖边上,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她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沉重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烤几个土豆。”
她刚要去,手腕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了。阿峥把她拉了回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我自己去。你歇着。”
他说完自己拿了几颗土豆,用木棍把火堆里的炭灰扒开,把土豆埋了进去。
苏棠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慌乱的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阿峥吃完土豆进屋,将怀里的饼干递给在通铺上玩耍的两个孩子:“给。”
苏棠拦住了他:“你这是干什么?这是给你吃的,你怎么给孩子们了?”
阿峥摇了摇头,把饼干又往孩子们的方向递了递,嘴里说道:“我随便吃点什么都行,不用吃这好东西。”
“什么叫随便吃点什么都行?”苏棠的语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恼意,“你明天要走那么远的山路去镇上,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不吃饱了哪有力气?你才是那个最应该吃好的人!”
她不喜欢他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把好的东西都让给别人,好像他自己不值得被善待一样。
她从包袱里又拿出了一点饼干,塞到石头和丫丫的手里,说道:“让你留着你就留着。两个孩子的我有,不缺这一口。”
她的语气坚定,意识是“这事没得商量”。
石头接过苏棠给的饼干,把饼干捧在手心里,转向阿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哥哥,你吃。”
丫丫也学着他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跟着说道:“哥哥,你吃!”
两个孩子的声音在小小的木屋里回荡着,像两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阿峥站在通铺边上,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润逼了回去,然后垂下眼,把手里的饼干收了回来,塞进了怀里。
那包饼干贴着胸口放着,隔着一层衣裳,他感觉那块地方滚烫滚烫的,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的心口都在发颤。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三个字:“……知道了。”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柴火,不再看他们。
苏棠看到他那个别扭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墙角,开始翻找东西。
阿峥明天要进镇子,得把他的装备准备好。
那把复合弩虽然好用,但太显眼了,镇子上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到,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她只能给他准备一些锋利又好隐藏的刀具,贴身带着,既能防身又不引人注目。
她从空间里翻出了几把短刀,挨个检查了一遍刀刃的锋利程度,用布条缠好,确保携带时不会发出声响。
她又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又翻出一卷细韧的钢丝,必要时可以做绊索,也可以用来捆东西,用处很多。
她把所有东西打包成一个紧凑的小包裹,放在阿峥的铺盖卷旁边。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峥就出发了。
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怀里饼干和几块烤土豆,绕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路径,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他的脚程很快,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了两座山头,走上了通往镇子的那条荒废已久的官道。
苏棠在家里等了一整天。
她表面上镇定自若,该做饭做饭,该教孩子写字教孩子写字,但她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动静。
直到傍晚时分,她才看到阿峥的身影从林子里闪了出来。
他回来了,身上没有伤,但脸色不太好。
苏棠给他倒了一碗热水,等他喝完了,缓过气来,才开口问:“怎么样?外面什么情况?”
阿峥手里捧着碗,说道:“外面已经乱套了。”
他把在镇子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几个藩王同时起兵作乱,都想推翻朝廷自己做皇帝,各地军阀割据,互相攻打,战火连绵,尸横遍野。
朝廷的军队疲于奔命,顾得了东边顾不了西边。
北边的蛮族趁着中原内乱,不断滋扰边境,烧杀抢掠,边境的百姓要么被杀,要么逃亡,十室九空。
镇子上的集市已经没有人卖正常的东西了。
有人在卖人,像卖牲口一样,论斤称,明码标价。
年轻的女人值多少钱,壮年的男人值多少钱,七八岁的孩子又值多少钱,都标得清清楚楚。
苏棠听得手脚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