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逃亡途中
“兰茵姨,阿恒哥哥。”
沈婙强忍着泪水,只能小声地啜泣。
如今看来,整个裴府除了她,似乎再无其他幸存者。
就在沈婙决定不再前行,离开这里以求自保时,
那个她以为已经不幸身亡的裴恒,却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双眼通红地望向她。
听到外面传来声响,沈婙立刻上前扶起裴恒,带着他一同逃离了将军府。
一夜之间,他们失去了各自最亲近的家人。
一夜之间,他们成了有家难回的人。
沈婙将裴恒藏到了她刚才藏身的地方,这才终于有机会查看他的伤势。
然而,伤口正处于心口位置,沈婙一时间根本无从下手。
眼见裴恒的意识逐渐模糊,沈婙心中充满了恐惧。
她亲眼目睹了爹娘的尸体,兰茵姨的尸体,还有裴府众多下人的尸体,今夜她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
她不想再看到裴恒的尸体。
幸运的是,她身上还带着沈阅宁让她随身携带的药物。
沈婙将所有的药都用在了裴恒身上,之后便脱力般瘫坐在地上,望着将军府的方向,就这样守了一夜。
天色破晓时分,沈婙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想去看看她的爹娘,却听到街上有人在议论昨夜将军府发生的事情。
“听说一个活口都没留下,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
“据说是藏匿在城里的细作蓄意报复裴将军府,策划了许久才对将军府下的手。”
“皇上为此龙颜大怒,现在全城都在搜捕细作。”
“因为这件事,不少人都被处死、革职或是流放了。”
“在那些细作被抓到之前,大家还是各自小心些吧。”
沈婙一听,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人撞门的时候,她曾听到过他们的声音。
他们说话的口音,与蕃人截然不同,反而带着明显的上京腔调。
更何况,王延章事先将掺了药的酒送到将军府,让府中众人失去了反抗能力,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杀害将军府众人的真凶,并非什么藏匿在上京的细作,而是另有其人。
沈婙折返回去时,裴恒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并且醒了过来。
见此情形,沈婙便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
“王延章!”裴恒眼底瞬间燃起恨意,那股恨意几乎要将他的双眼吞噬:“我爹视他为挚友,他为何要这样对我们!”
“我要报仇!”裴恒想到昨夜发生的一切,心中的恨意愈发浓烈。
当他不经意间对上沈婙同样通红的双眼时,裴恒愧疚地低下了头:“阿婙,对不起。”
裴恒清楚,无论是王延章还是昨夜那群人,目标都是将军府,沈婙一家是被他们牵连的。
对于沈婙一家而言,这完全是一场无妄之灾。
对刚刚痛失双亲的沈婙来说,她心中同样充满了恨意,但她从未想过要将这份恨意发泄到裴恒或将军府其他人身上。
沈婙坚强地抹去眼角的泪水:“对不起我爹娘的是王延章,是那些杀害我爹娘的凶手,不是你们。”
她失去了爹娘,裴恒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都是受害者,是将军府仅存的幸存者。
“你要报仇,也算我一个。”沈婙现在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爹娘的尸体:“我要把那些真凶一个个都找出来,我要让他们给我爹娘偿命!”
但在此之前,沈婙看向裴恒的伤口:“我得先带你回江州,叔伯婶婶们一定能治好你的伤。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回来,把那些凶手都找出来!”
裴恒捂着伤口,点头答应了沈婙:“好,我们先回江州。”
如今的上京城对他们来说太过危险。那些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将军府,对众人痛下杀手后又安然离去,这已经证明他们的来历绝不简单。
谁能保证,王延章的背后没有其他人呢?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将军府灭门之事是蕃人细作的蓄意报复,根本没有人去调查真正的凶手。
而真正的凶手,却可能随时发现他们的行踪,悄无声息地将他们除掉。
回江州,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生路。
他们必须先活下来,才有将来,才能报仇。
沈婙用她和裴恒身上的衣服,跟别人换成了普通的衣物,值钱的首饰则全部被她仔细藏了起来。
“回江州路途遥远,我们还需要用钱。”
年幼的沈婙自认为已经准备得足够周全,待伪装妥当后,她搀扶着裴恒来到了城门口,却忘了他们没有户帖和路引,根本无法出城。
城门口人多眼杂,不能久留。
沈婙搀扶着裴恒躲进了暗巷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夜之间,自己竟成了一个没有户帖的人。
“没有户帖和路引,我们就出不了城,出不了城,就回不了江州。”沈婙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眼前的这个麻烦:“如果继续待在上京城里,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们。”
“就算他们找不到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在上京城里活下去。”裴恒默默算了算他们目前手里的那些首饰,其实卖不了多少钱,恐怕未必够他们撑到江州,只是他不愿打击沈婙,便没有说出口。
“你的伤,还得用药。”沈婙时刻关注着裴恒的情况,她知道裴恒的伤需要哪些药物,可她现在根本不敢露面去购买:“本想出了上京城再找地方买药,现在可怎么办……”
两个孩子已经尽可能地考虑了所有情况,可现实的残酷,终究超出了他们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范围。
就在两人茫然无措之际,旁边一个乞儿试探着向他们靠近:“你们是想出城吗?”
沈婙和裴恒刚刚经历了死里逃生,此刻除了彼此,他们谁都不信任。
裴恒会一些功夫,他不顾身上的伤痛,迅速将沈婙护在身后,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乞儿。
那乞儿身形偏瘦,脸上和手上都沾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不知是泥垢还是别的什么。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衣服,确切地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上面补丁摞着补丁,还有好几处破洞没有缝补,就那样敞着。
裴恒问他:“你是谁?”
乞儿对着裴恒呵呵一笑:“他们都叫我徐小乞,我是个乞儿。从小跟着一个老乞丐长大,老乞丐姓徐,我也就跟着他姓了。”
“刚才在城门口,我就注意到你们了。”徐小乞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单纯地笑着:“你们想出城,又没有户帖和路引,对吗?我可以帮你们!”
沈婙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徐小乞:“你能怎么帮?”
没有户帖和路引,即便是大人也无计可施,更何况是眼前这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徐小乞。
沈婙对此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可徐小乞却显得格外自信:“我当然有我的办法。你们只知道有户帖和路引才能出城,那像我们这种没有户帖和身份的乞儿,要出城该怎么办呢?那肯定有我们自己的门道。”
见沈婙和裴恒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动的神色,徐小乞立刻露出了贪婪的嘴脸,趁机和两人谈起了价钱。
“我可以帮你们出城,但我凭什么要无条件帮你们呢?”徐小乞毫不掩饰地告诉两人:“我刚才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你们身上似乎还有些值钱的东西,不如就用这些东西来跟我交换?”
沈婙听后,不禁犹豫起来。
这些首饰是他们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如果全都给了徐小乞,他们还怎么回江州?
可如果出不了上京城,他们随时都会有危险。
沈婙和裴恒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明白他们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好。”裴恒答应了徐小乞的交易:“但如果我们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你,你事后却跑了或者骗了我们,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这样吧,”沈婙也趁机和徐小乞商议:“我们先给你一半定金,等我们成功出城以后,再给你另一半尾款,怎么样?”
“你们还知道定金和尾款,倒是我小瞧你们了。”徐小乞原本以为他们只是落难的官家小姐和小郎君,什么都不懂,很好欺骗,结果没想到两人竟然如此警惕:“行,反正我的路子是真的,不会骗你们。”
见徐小乞伸出了手,沈婙便将几样首饰交到了他手上。
徐小乞接过东西,嘴角露出狡黠地笑容,他走到阳光底下仔细辨认着。
“这件是银的,这件也是银的。”徐小乞嫌弃地啧了啧嘴:“我看你们两人气质不凡,怎么身上连一件金首饰都没有?该不会是把好东西都藏起来了吧?”
昨夜将军府发生变故时,裴恒都已经准备歇息了,身上自然不会佩戴什么贵重物品。
沈婙平日打扮也偏素雅,匆忙逃离时也没来得及带上值钱的东西。
看到两人都耷拉着脑袋,徐小乞也大致明白了情况:“行了,银的就银的吧,好歹也值些钱。我先带你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