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鬼域的客人
“我可不想白来这上京城一遭,临了回想起来,却连端鹤楼的佳肴都没品尝过。”谢寂舟给白椎也倒了一杯端鹤楼的好茶,有感而发:“若是此生再不能回到上京城,起码日后我也能和人聊起在上京的所见所闻所感。”
谢寂舟苦笑着:“若是没有以后,起码我也没有遗憾不是。”
“怎么,谢少卿对找回玉仙像就这么没有信心?”白椎从谢寂舟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怅然,但他脸上却丝毫不见畏惧之色。
也是,毕竟谢寂舟如果真是玄鸦卫的暗卫,玄鸦卫自会保下他,此案无论如何都不会牵连到他。
最后受到牵连的,不过是谢寂舟这个身份而已,他本人肯定有办法脱身。
“我有信心,但……”谢寂舟的表情充满了矛盾和无奈:“若是偷走玉仙像的也是个大人物,就算我们查到真正的窃贼,恐怕也没办法将玉仙像拿回来。”
“懂了。”白椎单手撑着头,她听懂了谢寂舟的话外之意:“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我们可能最终都会得罪一位大人物,不是三皇子和宋相,就是另外一位,这是个死局?”
“是死局。”谢寂舟此刻也颇为头疼,他要怎么做才能将这个死局盘活,保下局中的人?
他们正为此发愁时,谢寂舟点的菜忽然送了上来。
见状,谢寂舟暂时放下愁绪,热情地招呼白椎:“白椎,别客气,都尝尝,也算是了却你我一件憾事。”
谢寂舟今日点的,都是他年少时每次来端鹤楼必点的菜。
他曾经答应过沈婙,要带她来端鹤楼尝尝这里的佳肴。
可惜,他失信了。
也不知道,他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履行这个承诺。
自从成为玄鸦卫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足过端鹤楼,彻底封存了自己的过去。
今日不知为何,就突然想进来看看。
披着谢寂舟这个假身份,他倒像个活在阳光底下的正常人。
阿婙,你到底在哪儿?
白椎看着桌上的佳肴,忽然想起将军府灭门惨案发生之前,裴恒曾经和她约定好,次日要带她到上京城各处逛逛,然后就带她来端鹤楼品尝最出名的佳肴。
然而,当晚灭门惨案就发生了。
他们的约定,没能实现。
逃出上京城后,她改名换姓这么多年,再未来过上京城,也从未进过这端鹤楼。
如今,她是坐在这里了,可裴恒呢?
白椎盛了一碗汤放入嘴里,汤很鲜,菜也很美味,但她心里却是苦的,吃什么都感觉带着点苦味。
“如果最终,我们还是找不回那尊玉仙像,我倒是无所谓。虽然离开上京、离开大理寺我很舍不得,但我可以学我阿娘那样,四处游历,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可谢少卿你,要怎么办?”
“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身,要是没了,多可惜啊,也许一辈子都没办法再回到这个位置。”
“不知谢少卿是哪里人?在上京可有什么熟人,或许可以拜托他们帮你一把?”
白椎嘴角微微勾起,一脸“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迎上谢寂舟投来的目光。
这究竟是对同僚的关心,还是刻意的试探,谢寂舟有些分辨不清。
他立刻心生警觉,巧妙地回应着白椎的“关心”。
“的确可惜,可若拼尽全力还是落得凄惨结局,我也愿意接受。”
“毕竟我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可以倚仗之人,在这上京城中没人能帮我。不过是运气好,巧合之下被人引荐给了圣上,也幸得圣上信任,才有了如今。”
“若是失了官身,我就当这是一场浮华美梦,梦醒后我也该回归现实了。”
谢寂舟不知白椎有没有相信他的话,他趁着这个机会,借着关心的名义,反过来追问白椎。
“我们同僚一场,白椎,你离开上京城后会去哪儿?可要去找你阿娘,同她一起游历?”
白椎执筷的手顿在原地。
果然是她要钓的鱼,这么迫不及待就向她打听起白澄的消息了。
可她偏偏不想只钓这一条鱼,她想再撒些饵,引更多鱼过来一网打尽。
“我阿娘,忙着在查一些事情。”
“她让我,暂时不必去寻她。”
谢寂舟果然上钩:“什么事情?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白椎满脸高深:“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她当年是因为一桩案子受到牵连才被逐出上京城,这案子似乎成了她的心病,可能她是在查和当年案子有关的事情?”
见谢寂舟来了兴趣,白椎却戛然而止,不再说起这个话题。
她假装笑着打趣谢寂舟:“好了,谢少卿,我们要对自己有信心,我们还有三天的时间,一定能将玉仙像找回来,保住我们的性命,继续留在上京城。”
“是。”谢寂舟同样回给白椎一个笑容。
见白椎埋头吃着菜,他嘴角的笑容逐渐凝固,细细回想着白椎刚才的话。
白澄,难道也在调查当年的案子?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查当年的案子,不止他一个人记得当年的案子。
莫名地,谢寂舟感觉心里生出丝丝暖意。
白澄作为当年的证人,或许能成为他的助力,但绝不能让宋相的人发现白澄,否则白澄会有危险。
一顿饭,两人却各自心怀心事。
谢寂舟将白椎送回家后,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院子亮起灯,许久后灯又熄灭。
估计白椎已经睡下,他才将暗处的玄鸦卫暗卫唤出。
“白椎说,她和白澄分开前曾去过江州。传信给我们安排在江州的人,让他们去查白澄的行踪。”
“找到白澄以后,将她保护起来。”
“还有,去查查茶玉玉雕坊的康寿,查查他平日都接触过哪些人,重点调查那些有官身、和朝中之人走得近的人。”
“再叫几个人来,随我去带一个人回玄鸦卫暗牢做客!”
白日里,谢寂舟已经来过茶玉玉雕坊,他将玉雕坊内的布局牢记于心,带着玄鸦卫的人轻松潜入了玉雕坊。
华尚贤和康寿已经睡下,谢寂舟带着人直奔徐问的房间而去。
打开火折子一照,谢寂舟却傻眼了。
徐问的床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伸手还能触到余温,证明刚才徐问可能还躺在这张床上,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谢寂舟带着人摸过来时,已经确认过,外面没有徐问的身影。
也就是说,徐问要么是跑了,要么是被人抢先一步带走了!
从床上床单被褥的凌乱痕迹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会是什么人带走了徐问?
对方难道是为了玉仙像而来?
谢寂舟黑着脸下令:“查,必须找到徐问。”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他的仇还没有报,被盗的玉仙像也还未寻回,徐问还不能死。
而那被谢寂舟惦记的徐问,此刻正被人五花大绑藏在一副棺材里,被人摇摇晃晃地抬着,不知去往何方。
徐问的嘴被人堵住,他只能勉强发出呜咽声,可这声音被棺材彻底隔绝。
棺材盖得严实,他根本看不见外面,只能隐约听见,似鬼魅般的笑声。
他能感觉到,就在他正上方的棺材盖上,坐着一个人,也可能不是人,这笑声就是她发出来的。
徐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
今日见完大理寺的人,他精疲力尽,很早就洗漱上床睡了过去。
睡得正熟时,忽听见阵阵笑声,像是有人凑到他耳边趴着笑。
徐问受到惊吓,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熄灭,借着外面的月光,他勉强能看见屋内的场景。
屋顶门窗皆完好不像有人闯进来的模样,就在徐问稍稍放松时,他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张诡异的脸。
徐问的第一反应是尖叫,引来其他人救他,可他刚张开嘴,嘴里就被人塞进一团不明物品,牢牢将他的嘴堵住。
还没反应过来,徐问就被按在床上,被人麻利地用绳子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那人打开了窗子,徐问这才彻底看清,那诡异的根本不是脸,而是一张面具,面具在笑,笑得徐问毛骨悚然。
对方托着他,将他从窗户丢了出去。
被摔在地上的徐问,紧接着看见了好几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他们抬起徐问,脚步轻盈地离开了玉雕坊。
出了玉雕坊的门,他们就将徐问塞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棺材里,而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人,则坐到了棺材盖上,轻轻拍着棺材盖。
“走吧,回鬼域。”
“别让我们鬼主,等急了。”
随着棺材被抬起,棺材内的徐问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两侧翻滚着,时而撞到左侧棺材壁,时而又撞到右侧棺材壁。
外面的人,全然不考虑他的死活和感受。
听见他的呻吟声,坐在棺材盖上的人更乐了,路上笑声几乎都没停过。
又走了很久后,棺材盖上的人才“好心”拍着棺材盖,提醒着徐问。
“我们快到地方了。”
“你趁现在还有时间,仔细回想一下,你都犯下过什么恶行,最好一件也别落下。”
“等会儿鬼主审你的时候,你要是故意隐瞒什么,或是漏掉什么,鬼主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
“我们鬼域的刑罚,可是很残忍的。”
“你要是撒谎,我们会拔掉你的舌头;你要是故意隐瞒什么事情,我们会割掉你的耳朵。”
“毕竟能被带来鬼域的人,都是犯下恶行的该死之人,我们可不会对你心慈手软半分。”
听见棺材内徐问痛苦的呜咽声,棺材盖上戴着笑脸面具的人,笑得更加大声。
“徐问,不,徐小乞。”
“欢迎来到鬼域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