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恩人与仇人
“他不仅辜负了我，还辜负了他的家人。”方茶玉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向周娘子诉说另一件令她心痛的事：“阿姐，你知道他那玉雕坊如今最大的卖家是谁吗？就是一句话让我们家破人亡的那位贵人！”
“他竟然靠着令他家破人亡的凶手出了名、发了家、翻了身，还对那凶手百般讨好。”
“若是阿爹阿娘泉下有知，怕是也不能瞑目。”
方茶玉只恨自己现在才看清颜成天的真面目。
“我做不到和别人共侍一夫。”
“我做不到原谅一个辜负我的人。”
“我无法接受汀溪以后在复杂的家庭环境里长大。”
“我更无法接受，以后要对害我家破人亡的仇人百般讨好、摇尾乞怜。”
“我就当从未寻到过我的夫君，我就当他死了。我会带着汀溪离开这里回绣楼，靠自己把汀溪养大。”
“阿姐，明日一早我就带汀溪启程。”
周娘子得知真相后，越发心疼方茶玉，她支持方茶玉的决定，为她们准备了路上足够的干粮，依依不舍地送别了方茶玉和汀溪。
“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不久前，汀溪回来了，带来了茶玉的死讯。汀溪说，茶玉临终前让她来上京城找她阿爹，怕她一个人活不下去。”
“我懂茶玉的担忧，她是觉得，哪怕那个人是负心人，终归还是汀溪的爹，能给汀溪留条活路。”
“于是我给汀溪指了路，让她直接去上京城内的玉雕坊打听消息。”
“当天，汀溪就找到了她爹。”
“几日后，颜成天那个负心人找了过来，向我打听茶玉的事情，我便把刚才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他。”
“结果，颜成天听完就急了。”
“他说，他从未辜负过茶玉，那个孩子是他在亲眼见证家中遭遇后，回上京城的路上捡到的可怜孩子。”
“那个孩子叫华尚贤，是他的徒弟。”
“他是曾当着外人的面说过，以后让华尚贤做他的继承人。那是因为他觉得华尚贤有些天赋，想适当夸赞一下孩子，也是真心把华尚贤当自己的孩子看待。”
“颜成天说，华尚贤在他面前一直叫他师父，他也不知道华尚贤那天为何会当着方茶玉的面叫他爹。”
“颜成天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他并不知道帮助他的那位贵人，就是一句话害得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凶手。他说若是早知道，绝不会接受她的帮助。”
周娘子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颜成天的话。
颜成天说得那般真诚，让她不禁开始怀疑，难道一切真的是误会？
可若真是误会，那方茶玉和颜成天之间的错过，就实在太遗憾了。
“颜成天一时也接受不了他和茶玉的错过，最后他告诉我，他不打算去报仇。他说，哪怕拼上性命也伤不了对方分毫，他已经失去过家人一次，现在只想照顾好汀溪，安稳度日就好。”
“只是既已得知真相，以后他万万不可能再和那位贵人有任何牵扯。”
“成不了名没关系，失了大富贵也没关系，起码他能心安。”
颜成天得知真相后便离开了。
周娘子没想到，再次听到颜成天的消息，竟是他的死讯。
“先是茶玉，后是汀溪和颜成天，他们一家人这辈子怎么好像就和那位贵人扯不清了呢？”
“真是孽缘。”
周娘子显然已经知道那位害得颜家家破人亡的贵人是谁，但她碍于性命，没敢明说。
刘七也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他听完周娘子的话，已是汗流浃背，多希望自己没有听见刚才那些话。
楚中流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颜成天的玉雕因得到太后的喜爱，才被上京城的达官显贵追捧，他也因此成名翻身，一跃成为有名的玉雕大师。
太后，是颜成天的伯乐，同样也是导致颜成天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真凶。
关于颜成天家里的遭遇，楚中流似乎有些印象，他曾经听家里人说起过。
那时，先帝还在世。
太后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膝下育有一子，深得先帝与太后重视，出生便被先帝册立为太子。
太子自幼由名师教导、悉心培养，只盼他长大后能继承大统。
原本，一切都按照先帝和太后的计划顺利进行。
太子长大后，品行端正、举止有度，已初具明君的风范。
可没想到，太子突然染上怪病，药石无医。
病了半月后，便病逝于东宫。
太后痛失爱子，悲痛难忍。
偏偏此时，其他皇子和妃嫔都盯上了空缺的太子之位。
太后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有传言说，太后想选一位皇子记到中宫名下，视为嫡子由她亲自抚养。
一时间，宫中有皇子的妃嫔都惦记着这件事，或讨好或算计太后，全然不顾她刚刚痛失爱子的心情。
那位黄大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本与此事无关。
偏偏运气不好，撞上了这件事。
他本想借宫宴献礼讨好太后，结果刚好碰上太后心情不悦。
再好的礼物，在一个心情不悦的人眼里，也显得碍眼。
太后震怒，一句“玉雕造像上有瑕疵，是在咒刚刚离世的太子”，便定了罪。
那位黄大人不仅丢了官，就连那家玉雕坊也遭了殃。
后来，太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挑了个当时风头正盛的五皇子记在自己名下。
再后来，五皇子继位成了皇帝，太后便安享天年。
至于什么黄大人、颜家玉雕坊的事情，早就被太后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多年以后，颜家的后人竟又因为太后之事丢了性命。
“的确是一段孽缘！”楚中流能明白颜成天最后那番话的用意。
颜成天不过是个玉雕师，如何能向太后复仇，能带着女儿汀溪安稳度日，就已经很好了。
可惜，连颜成天这最后的愿望，都没能实现。
萧砺棠送周娘子离开后，才说起她的怀疑：“按周娘子所说，颜成天已经得知太后就是害得他家破人亡之人，也准备不再和太后有所牵扯，为何他还会接下三皇子的单子，雕刻那尊玉仙像？”
“这哪里由得他颜成天说不。”刘七觉得萧砺棠还是想得简单了：“三皇子和太后赏脸，颜成天敢不接吗？他要是敢拒绝，没准儿当场就得掉脑袋，还能有以后？”
“贵人的话，你只能接受，不能拒绝。”刘七有些感慨：“颜家，真可怜啊！”
他就算想替颜家讨个公道，也有心无力。
若是再寻不回那尊玉仙像，恐怕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
“我会记得颜家的遭遇。”楚中流会牢牢记住这桩案子。他暂时没办法替颜家讨回公道，但他相信，终有一天，他能做到。
“公道，会有的！”萧砺棠紧握着手中的剑，心里已有了盘算：“一定会有的！”
楚中流听见萧砺棠的话，更加欣赏她。
是啊，公道一定会有的。
他们现在得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再谋划以后。
“刘七，去请下一个人。”
“我们接着审。”
村里其他人所知道的情况都相差无几。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楚中流和萧砺棠审问出的消息，都是重复且没有任何作用的消息。
直到一位老伯被刘七请了进来。
楚中流一瞧老伯满是伤口和老茧的手、被晒伤的脸以及黝黑的皮肤，便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老伯，您是采药人？”
“对。”老伯刚见到楚中流时还有些拘谨不安，听到楚中流说话温声和气，整个人也自然放松下来：“我就住在村东头，靠采药为生，整日都在这山里跑。”
“我知道你们在打听汀溪那孩子的事情。我还是在她小时候见过她，她长大后回来住的那几日，我白天都在山上采药，没遇到她。”
“听村里其他人说起过她的事情。”
“你们说，她是在嶂河上游落了水？”
“我近来，碰巧就在那河边悬崖附近采药。”
萧砺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按捺住激动的情绪，生怕吓到老伯，尽可能用柔和的态度询问：“那您最近，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不等萧砺棠细问，老伯本就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大概是十几天前吧，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我当时在村子上游采药时，忽听见‘嘭’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河里。”
“我本想去看看，结果刚走到小路边，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悬崖边上跑过来。他跑得很快，我都来不及叫住他。”
“他走远后，等我走到悬崖边上一看，崖壁上有很明显的滑痕，的确有东西从这儿掉下去了。可我冒险探出身子往下一看，底下的河里却什么都没有。”
“我想，或许是那人随身携带的东西掉进去了？他急着去找人来帮忙打捞？”
“可这荒山野岭的，他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除了我，平日里连村里人都不会往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