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误会错过
这夜,上京城内风波迭起。
然而,身处上京城外嶂河上游的楚中流等人,对此尚不知情。
楚中流带着刘七、萧砺棠沿嶂河上游一路搜寻,直至日暮时分,才在一处村子打听到了关于汀溪的消息。
楚中流当机立断,决定今夜就在村中留宿,连夜审问清楚所有情况,毕竟他们的时间十分紧迫。
村里大多数人对汀溪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她是外地人。
她的父亲曾在上京城学手艺,她小时候曾跟着母亲来上京城寻父。
但不知为何,她母亲某次进城回来后,突然改变主意不再寻夫,红着眼眶带着汀溪匆匆离开了村子。
村民们纷纷猜测:“多半是她爹在上京城又娶了新妻,辜负了她娘。”
自那以后,母女二人便再未回过村子,直到不久前,长大成人的汀溪才再次来到上京城。
她称母亲已经过世,临终前嘱托她一定要来上京寻父。
“汀溪在村里住了两日,就进城寻亲去了。”
“这次倒是顺利,汀溪当天就找到了她爹,还托人带了信回来,听说她爹在上京城里还是个老板呢。”
“我们都以为,汀溪这孩子以后就要发达了,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汀溪找到她爹后就没再回来过。我们这儿对她而言,不过是个落脚的地方,她既然有了自己的家,自然不会再回来了。”
“倒是她爹,后来找回来过。”
“要说汀溪的事情,你们该去问问周娘子。汀溪小时候和她娘就住在周娘子家,这次回来,也还是住在周娘子家。”
“周娘子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汀溪和她娘的事情。就连汀溪她爹前些日子找来,也是去找的周娘子,两人当时聊了好一阵子。”
“想必是来感谢周娘子那几日对汀溪的照顾,顺便想打听一下汀溪她娘的情况。”
嶂河上游的这个村子,离上京城不远,大约只需小半日的脚程。
因此,许多在京城住不起客栈的外地旅人,会选择到村子里借宿。
久而久之,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留有空房,为旅人提供歇脚和餐食,靠收取低廉的费用吸引客人。
周娘子家在村里条件算是比较好的,空房多、环境好、卫生干净,再加上周娘子为人和善、说话得体,去她家投宿的旅人总是最多。
每日往来的客人很多,周娘子对他们大多都有个大致印象。
至于汀溪和她母亲的事情,周娘子也都清楚。
得知汀溪身亡的消息,周娘子顿时红了眼眶:“这孩子也是命苦,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爹,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怎么就没了呢?她爹该多心疼啊。”
萧砺棠不忍地说道:“如今,汀溪和颜成天应该已经父女团聚了。”
周娘子听了这话,既震惊又意外:“大人的意思是,颜成天也死了?”
见楚中流点头默认,周娘子一时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颜成天是怎么死的?前些日子他来跟我打听茶玉的事情时,人还好好的,他还说汀溪在家里也一切安好,怎么就突然都没了……”
“颜成天是病故的。”刘七推测道:“或许他来寻你时,就已经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只是强撑着没让你看出来罢了。”
“周娘子。”楚中流见周娘子面露悲伤,放低了声音,礼貌地开口:“关于汀溪一家的事情,您能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吗?”
“当然可以。”周娘子虽不清楚最近在汀溪和颜成天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父女二人先后离世,但大理寺既然派人来调查,她相信大理寺定会查明真相。
她现在能为汀溪和颜成天做的,便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知大理寺的大人。
“我和茶玉、汀溪母女相识,纯属巧合。”
“我白日里会去上京城揽客。当年,我在上京城碰巧遇到了因没钱投宿而走投无路的茶玉,得知我那里有地方可以投宿,价格也便宜,茶玉便带着汀溪住进了我家,我比茶玉年长几岁,住了几日彼此熟悉后,茶玉便喊我一声姐,并跟我说了些她的事情。”
“原来,她家中遭遇变故,家破人亡,只留下她和孩子,以及下落不明的夫君,她来上京,就是为了寻找夫君。”
“我问她打算从何处寻起。”
“她说,她夫君曾在上京城内的一家玉雕坊做学徒,本打算先从玉雕坊找起,可到了原址一打听才知道,那家玉雕坊已经不在了。”
“但她不打算就此放弃,她夫君有一手精湛的雕工手艺,如果还在上京城,或许会在其他玉雕坊做工,她打算继续寻找。”
周娘子见方茶玉心中有方向,便没有劝阻她。
“我见茶玉每天带着年幼的汀溪来回奔波,心里实在不忍,便主动提议让她将汀溪交给我照看。”
“汀溪这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许是知道母亲不易,跟在母亲身边时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跟在我身边时,也几乎不用我去操什么心,我可喜欢她了。”
“就这样过了两日,那日,茶玉突然提前回来了。”
“我见她红着眼眶,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想必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她抱着汀溪,突然对我说她不寻夫君了,要带着汀溪回去,而且马上就走。我当时看时辰不早了,她带着孩子上路不安全,赶忙把她拦了下来。”
周娘子见方茶玉情绪不对,先将汀溪哄回房间睡下,然后端着茶找到情绪稍定的方茶玉,柔声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要走?”
“你找到你夫君了?”周娘子回想起方茶玉刚才的模样,只想到一种可能:“难道是你那夫君另娶他人,负了你?”
仿佛被周娘子猜中了心事,方茶玉伏在案上抽泣起来。
等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后,才起身向周娘子讲述她的遭遇。
“我跟阿姐您说过,我家中原本是做玉雕生意的。阿爹手艺好,日子还算过得去。后来因为一位贵人的一句话受到牵连,阿爹惨死狱中,家破人亡,我才沦落至此。”
“我知道。”周娘子当时还心疼方茶玉孤身一人带着汀溪不易,只是不解地问:“这和你今日的遭遇有什么关系?你知道那位贵人是谁了?你今日莫不是遇到了那个让你家破人亡的贵人?”
“那贵人……认出你来了?”周娘子的心顿时突突直跳,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将方茶玉和汀溪藏起来。
“我没见到她。”方茶玉苦涩地笑了笑:“就算我见到她,那位贵人也根本认不出我,或许,她根本就不记得我。毕竟当年我家破人亡,对她而言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情,她或许早就不记得了。”
周娘子闻言,心跳才逐渐恢复正常。
对她来说,只要方茶玉和汀溪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再说:“那你今日到底看到了什么?”
在周娘子的再三追问下,方茶玉才终于说出了答案:“我见到我夫君了。他很厉害,和他爹一样,靠着好手艺出了名,如今还自己开了一家玉雕坊做起了生意。
“也是我傻,那家玉雕坊明明就叫‘茶玉玉雕坊’,我竟然找了好几日才找到。”
“茶玉玉雕坊,方茶玉……”周娘子脸上露出喜色:“这是好事啊!他用你的名字给玉雕坊命名,这不就表示他还记得你、还在等你吗?”
“我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方茶玉得知“茶玉玉雕坊”的存在后,几乎是跑着赶到了坊门前:“我没有见到我夫君,只见到了一个孩子,玉雕坊里的人都叫他‘小郎君’……”
见方茶玉站在门前,那个孩子走出来,礼貌地和她打招呼:“这位夫人,若有喜欢的玉雕,可以进来看看。”
方茶玉打量着眼前的孩子,艰难地开口问道:“请问,颜成天在吗?你是他什么人?”
“你找我阿爹有事吗?”男孩不解地迎上方茶玉的目光:“我阿爹他刚进宫去了。太后特别喜欢我阿爹雕的玉雕,请我阿爹雕了几件造像,阿爹雕刻完就立刻给太后送去了,估摸着得几个时辰后才能回来。”
“您认识我阿爹吗?”男孩虽没见过方茶玉,却深谙待客之道,将人往里面请着:“夫人可以进屋小坐,等我阿爹回来。”
方茶玉被一个接一个的消息打击得险些站不稳。
男孩的举止言谈简直和颜成天如出一辙,他又叫颜成天“阿爹”,玉雕坊里的人还对他毕恭毕敬地称“小郎君”。
方茶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不认识他,只是路过。”
丢下这句话,方茶玉逃离了玉雕坊。
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一切,又去跟其他人打听了一番,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误会。
“他们说,那个孩子是我夫君的孩子,我夫君传授他手艺,对外说那孩子是他的继承人。”
“可那个孩子,看起来比我的汀溪还要年长几岁。颜成天他当初在上京城做学徒时,就已经负了我!”
“我说他怎么一年才回一次家,还说什么是师父严苛不许他告假,原来他在外面早就有了别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