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神迹
庙祝虔诚地弯下腰，朝着殿内高大的阎王像叩拜：“阎罗大王并未告知，但想必是朱贲欺骗了阎罗大王，大王才会震怒。”
楚中流有些不解：“可你不是能与阎罗王沟通吗？”
庙祝阴恻恻地转过头：“神明的心思，岂是你我凡人能够妄加揣测的？若神明不愿相告，我又怎能追问到底？阎罗大王不告诉我，定有他的道理。”
“照你这么说，朱贲的死是阎罗大王所为？”萧砺棠学着庙祝的样子，恭敬地对着正殿里的石像拜了拜：“阎罗大王若是知道你在背后如此议论他，不知会不会生气，甚至收回你的寿数？”
庙祝被萧砺棠的话问得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才连忙更正道：“此言差矣。那朱贲本就身患肺绝之症，时日无多，寿数早就该尽了。若不是阎罗大王赊命给他，他怎能多活这些时日？”
“他欺骗了阎罗大王，阎罗大王收回赊给他的寿数，这怎么能算朱贲是被阎罗大王所害呢？”
“确实不能。”楚中流话锋一转：“那么朱贲的死，就是你所害！”
庙祝眼神中充满震惊，似乎无法理解楚中流的想法，原本那副胸有成竹、装模作样的态度也变得慌乱起来：“这怎么能怪我？”
“城中众人都曾亲眼看见，朱贲当初是完好无损地从我的阎王庙离开的。不仅如此，他多年的顽疾还因我的帮助彻底痊愈了。”
“我救了他，让他愉快地度过了几日梦寐以求的日子。是阎罗大王收回了赐予他的寿数，他死了，与我何干？”
“大人明鉴，神明之事与我等凡人无关啊！”
可任凭庙祝如何解释，楚中流都像是没听进去一般，只是问他：“这朱贲最初是怎么得知你们阎王庙的？这阎王庙新建不久吧？朱贲一个病重多年、足不出户的病人，消息怎么会如此灵通？”
“是阎罗大王托梦于朱贲。”庙祝装模作样地解释道：“阎罗大王想帮助一些可怜人，于是找到了像朱贲这样的人，给他们托梦，让他们来阎王庙赊命。”
“哦，原来是这样。”萧砺棠冷笑道：“我还以为是庙祝你将朱贲带来阎王庙的，原来是阎罗大王托梦给他。不过，阎罗大王既然都能托梦给他们了，为何还要让他们来阎王庙里跑一趟？”
萧砺棠是真的不理解：“阎罗大王要真想赊命给他们，直接在梦里把这事儿办妥不就行了？为何还得让人来阎王庙走一遭？”
萧砺棠忍不住说道：“当真是多余！”
“你大胆！”庙祝的脸被气得扭曲，即便脸上画满了符文，也压制不住他的怒火。
他厉声呵斥萧砺棠：“你简直大胆，竟敢妄议神明！”
“阎罗大王好心赊命给他们这些人，自然要先考验他们一番，看看他们是否诚心。若不让他们亲自来阎王庙走上一遭，如何能验明他们的真心？”
楚中流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表面上看似乎听懂了庙祝的话。
就在庙祝稍稍松了口气时，楚中流又语出惊人：“原来这阎罗大王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可庙祝你方才不是说神明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吗？”
“怎么，阎罗大王还得靠考验来判断是否帮助人赊命？关键是就算设下了考验，阎罗大王还是被朱贲给骗了。”楚中流忍不住连连咋舌：“听庙祝你所说，我觉得这阎罗大王似乎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竟然能被一个凡人欺骗糊弄。”
“还是说，”楚中流嘴角的弧度向下压了压，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真正给朱贲赊命的，不是阎罗大王，而是庙祝你呢？你到底对朱贲做了什么，让他看似痊愈，却在今日暴毙于街头？”
庙祝被楚中流和萧砺棠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得晕头转向。
他们抛出一个问题，庙祝就急忙找个借口去搪塞，结果前言不搭后语，反而被他们抓住了漏洞。
可即便如此，庙祝心里也并不慌乱。
面对楚中流直接的怀疑，他整个人反而放松下来。
他表面上惊恐不已，示意楚中流：“当着阎罗大王的面儿，莫要胡言乱语。”
“少卿大人真是糊涂了。我若是都能赊命给朱贲，让他的绝症痊愈，那我就不是阎王庙的庙祝了，那被众人塑像供奉在殿里的，就该是我了。”
“我和大人你们一样，都是肉体凡胎。”庙祝怕楚中流不信，还特意伸出自己的手，展示在阳光底下，他的脚下也有着和众人一样的影子：“我不过是运气好，碰巧能与阎罗大王沟通而已。”
“大人若是怀疑朱贲的死与我或是与阎王庙有关，还请大人拿出证据来。”庙祝像是笃定楚中流拿不出证据，还善解人意地反过来安慰他：“我知道楚少卿也是查案心切，朱贲死了我也痛心，毕竟相识一场，但谁让他欺骗了阎罗大王呢。”
庙祝向众人指着正殿高大的阎王像：“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他到五更？且不说我没有办法救他，就算有，我也不敢救。”
“依我说，朱贲的死，楚少卿还是别查了。倒不是我心虚，而是真相已经摆在明面上了，还有什么可查的？”
庙祝见陪楚中流一行人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便礼貌地抬起手，请楚中流离开：“抱歉，楚少卿。庙里的人还得准备晚上接待香客信徒用的香烛纸钱，我也还得去打坐静心，准备晚上帮香客向阎罗大王赊命。”
“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便请回吧。”
“至于神迹，改日若少卿大人有需要，尽管来本庙，我定帮助少卿大人向阎罗大王赊命。但寻常时候，还请大人不要抢占可怜百姓的机缘。”
萧砺棠隐约从庙祝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威胁之意。
对方不过是仗着她手里没有证据，才敢如此将一切罪名都推到那石像身上。
若是她手里有证据，能证明朱贲的死和阎王庙有关，她早就将他们全数带回去候审了。
握着剑的手不断攥紧，萧砺棠对上楚中流投来的安慰目光，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庙祝给出的理由很荒唐，楚中流和萧砺棠自然不会相信。
但是对于那些亲眼见过朱贲身上“神迹”的百姓来说，他们有些人是会相信庙祝的话的。
他们会认为朱贲的死是欺骗阎罗大王的惩罚，甚至会将朱贲的死认定为另一种“神迹”。
朱贲死在大街上，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能作证，一路上没人碰过朱贲，朱贲也没有碰过任何东西。
那么朱贲是怎么死的？
除了庙祝所说的“神罚”，还能是什么？
见证过“神迹”的人，会无条件信任阎王庙的人。
此时楚中流要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将庙祝强行带走，那些等着庙祝帮忙赊命的人又会如何看待楚中流？
如何看待大理寺？
现在只有楚中流能找出朱贲真正的死因，将确凿的证据公之于众，才能唤醒那些被蒙骗的人。
在此之前，楚中流只能和庙祝商议：“方才种种行为皆是为了查明真相，多有冒犯。
只是如今朱贲的死因尚未查明，在此之前还请庙祝配合我们，暂停所谓的赊命之事。”
庙祝见楚中流态度缓和，自己的态度也温和了不少，有些为难地说：“可我今日都已经和信徒约好了，岂能言而无信？而且朱贲的死和赊命之事无关，为何要暂停呢？”
“恐怕阎罗大王会再被人欺骗，再有人当街惨死。”楚中流用庙祝说过的话来回应他：“大理寺会趁此机会查清真相。若朱贲的死与阎王庙和庙祝无关，大理寺自会出面澄清，不会影响阎王庙的香火。庙祝也可以趁此机会，多和阎罗大王沟通一番，免得大王下次又被人所骗。”
庙祝知道楚中流等人在怀疑他们，若是不同意暂停赊命之事，楚中流说不定还准备了什么后招等着他们。
这个台阶，他愿意接下。
“如此，我阎王庙愿配合楚少卿。”庙祝立刻吩咐旁边的人：“去通知今夜准备前来赊命的信徒，今夜的赊命之事暂停。”
“楚少卿，”庙祝满脸为难地提醒楚中流：“此事不能停得太久。那些前来阎王庙求我帮忙赊命的人，要么是自己身患绝症，要么是家中有人身患绝症，他们耽误不起。”
“我最多答应你，暂停两日。”
“不管两日后你们有没有查明真相，我都会继续赊命之事。”
“不然，我没法给信众们一个交代。”庙祝朝楚中流微微颔首：“楚少卿应该也能理解我的苦衷。”
“明白。”楚中流强撑着嘴角礼貌的弧度答应下来：“那就两日。”
两日内他们要查清朱贲真正的死因，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时间很紧，但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庙祝通过伪造的“神迹”控制着那些信众，控制着人心，楚中流无法唤醒那些愿意沉浸在梦里不愿醒来的人。
“聊了这么久，还不知庙祝如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