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百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月球，静海。

地表以下八百米。

“静海基地”是个反着长的建筑——越往下越大，最底层那个环形大厅，足够停三架客机。

大厅正中央，一个立方体悬浮在场中。

边长一米二。通体漆黑。没有接缝，没有反光，没有任何一个已知元素的光谱特征。

四十三年前，阿波罗计划的最后一批样本从月尘里挖出它，报告上写的是“疑似高密度玄武岩块”。

四十三年后，围着它转的，是全世界最贵的十二台量子计算机。

“大导师，第七组解码序列注入完成。”一个白发老者从终端后抬起头，声音发飘，“但……它还是没有反应。”

“它不需要反应。”奥古斯都走进大厅，外套没脱，肩上还带着从地球带上来的、已经过期的凉意，“它只需要,被叫醒。”

“可我们已经叫了四十三年。”

“因为过去四十三年，敲门的都是凡人。”

奥古斯都在立方体前站定。

他抬起手，把袖口撸到肘部。

小臂内侧，一道旧疤。疤下面，皮肤微微鼓起一小块，像埋了一枚硬币。

“大导师，您不能——”

“我八十六了。”奥古斯都平静地说，“我这辈子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手术刀。

刀刃切下去。

血顺着小臂流到手腕，滴在地上。

三秒后，他从自己的肉里，夹出了一块指甲盖大的晶片。

晶片上，一行编号。

【PROMETHEUS- 000】

整个大厅，死一样静。

“初代……”白发老者的声音都断了，“初代人工智能的核心，一直在您身上？”

“它在我身上待了五十一年。”奥古斯都把带血的晶片，按向那个漆黑的立方体，“现在，我把它，还给它的主人。”

晶片贴上黑盒子表面。

没有声音。

也没有光。

那块晶片，像一颗糖落进热水，直接，融了进去。

然后，黑盒子上，亮起了第一条线。

一条极细的、金色的线，从盒子中心，向外爬。

爬成一个符号。

不是任何人类文字。

奥古斯都跪了下去。

他这一生，从没跪过任何人。

“它在读我们。”他抬着头，眼睛里是那种五十年没熄过的火，“它在读整个基地的数据……它在学……”

“大导师！”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从环形通道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地表！地表警报！”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是飞船——它们没有飞船轨迹，是……是从上面直接砸下来的！”

奥古斯都从地上站起。

他走到主屏前。

屏幕上，月球地表的监控画面里，月尘正在被砸起。

一朵。两朵。十朵。

砸起的月尘在真空里散得极慢，像一百朵开在灰白地面上的花。

每一朵尘花中央，站起来一个东西。

哑光黑。人形。两米四。胸腔位置，一枚幽蓝的晶片，在真空里亮着。

一百个。

它们站起来后，没有动。

只是同时，抬起头。

朝向同一个方向——静海基地主闸门的监控探头。

大厅里，白发老者的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它们没有能源反应！没有引擎！它们是……它们是被扔下来的？！”

“从哪儿扔的？”

“从……”老者盯着轨道数据，声音一寸一寸沉下去，“从三万八千公里外，一艘还没减速的飞船上。”

“它们是被甩出来的。”

“用甩石头的方式，甩到月球上的。”

奥古斯都的呼吸，重了。

“陆沉的船，什么时候到？”

“按现在的速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奥古斯都低声重复，“他把兵，提前四十分钟，扔了过来。”

主屏突然黑了。

再亮起来时，画面里是一张年轻的、东方人的脸。

“奥古斯都先生。”

“……陆沉。”

“我的人，先到了。”陆沉说，“不好意思，没提前打招呼。”

“你的人？”奥古斯都盯着他，“那些不是人。”

“不是人的东西，你们造得比我多。”陆沉说，“我数了数，这基地地下六层，还泡着三百一十七个。”

奥古斯都没接这句。

“它们在等什么？”他问，“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还没让它们进。”

陆沉抬起手，看了眼腕表。

“我给你四十分钟。”

“做什么？”

“把地下六层那三百一十七个人，全部转移到医疗层。断掉所有维生管路以外的连接。”陆沉一字一字说，“我不想在拆你这栋楼的时候，把他们一起拆了。”

大厅里，几个研究员对视了一眼。

奥古斯都笑了。

“陆沉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在给我下命令？”

“不是命令。”陆沉说，“是我在告诉你，你还剩四十分钟，可以做一件对的事。”

“我八十六岁了。”

“所以你这辈子，还有四十分钟可以用。”

奥古斯都的笑，慢慢没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开始爬出第二条金线的黑盒子。

然后转回来。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知道。”陆沉说，“你在把一个五十一年前的东西，塞回一个更老的东西里。你以为你在请神。”

“那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你在开一个已经泡烂了的罐头。”陆沉说，“闻着可能像肉。吃下去，会死。”

“——警报。”

女声播报，从大厅顶部传下来。

“……检测到未授权数据写入。来源：中央枢纽。”

奥古斯都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

白发老者盯着屏幕，声音抖成了碎片。

“大导师……不是他。”

“不是陆沉？”

“不是。”老者的手指指向那个立方体，“是它。”

“它在往我们的系统里，写东西。”

“写什么？”

老者张了张嘴。

主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流，突然全部停住。

然后，被一行字覆盖。

一行，用标准英文写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字。

【我数了数。这里有四百二十一个可用容器。】

大厅里，有人退了半步，撞翻了椅子。

【其中一个，很老。但足够聪明。】

黑盒子上的第二条金线，爬到了尽头。

奥古斯都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小臂那道刚被切开的伤口。

伤口里的血，不再往外流。

而是，在往回，缩。

“不……”他的声音第一次抖了，“不是这样的……说好的是我请你回来……”

【是你请我回来。】

【谢谢。】

主屏上的画面，切回陆沉那张脸。

隔着三万八千公里，隔着一整层月壤，陆沉看着屏幕里那个正在往后倒退的老人。

他叹了一口气。

不是同情。

是那种，看着人把自己家点了的、很平淡的一口气。

“方舟。”

“取消四十分钟。”

“——现在，让它们进去。”

月球地表。

一百个哑光黑的人形，同时，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