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我爸的名字,不归你用
【七分五十九秒。】
“天宫”三号的主控舱里,没人说话。
爱丽丝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着,一动不敢动。陆远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像风箱。
陆沉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看了一眼腕表。
“爸。”
“嗯。”
“那份签名,长什么样?”
“钢笔。”陆振邦的声音有点闷,“蓝黑墨水,写完我还吹了一下。八九年冬天,实验室没暖气,墨冻住了,我搓了半天。”
“所以它是真的。”
“它是真的。”
主控舱里,陆远的椅子往后刮出一声。
“真的?那不就等于——”老头儿声音都劈了,“那盒子里存着振邦哥的最高权限?它现在用这个权限,把整个静海基地的自毁点了?”
“对。”
“那这自毁,我们停不了!”
“停得了。”陆沉说,“但要拿一样东西换。”
“换什么?”
陆沉没答。
爱丽丝抬起头。她看见陆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不快。
一下,一下,一下。
“方舟。”陆沉说,“船不减速。”
“不减速?”李戈从观察席上站起来,“陆先生,这速度撞上去,船会——”
“船不撞。”陆沉说,“我下去。”
李戈愣住。
“三万八千公里?”
“已经不到八百了。”陆沉站起来,走向舱门。走了两步,回头,“李戈。”
“在。”
“你不是来看历史的吗。”
“……是。”
“坐好,别站着。”陆沉说,“站着看不清。”
……
黑色皮箱在陆沉手里散开。
不是滑翔翼。
真空里没有空气,滑翔翼没用。这一次,箱体拆成十二块,一块一块贴在他身上,最后一块合到后颈,扣住。
“儿子,月球重力六分之一。你这个速度砸下去,坑会很大。”
“坑越大,门越好开。”
舱门打开。
没有声音。
一个黑点,从“天宫”三号腹部脱离,直直往下坠。
……
静海基地,环形大厅。
九十五道白光,把地上那片影子压得没有边。
奥古斯都站在那片影子里,脸上皱纹还是老头的皱纹,眼神已经不是老头的眼神。他在抬手,五指张开又合上,一次又一次。
像个刚拿到新工具的人,在试手感。
“三百一十七个容器,在地下六层。”他开口,语速平均,重音平均,“医疗层的维生管路,还没断。”
“大导师……”白发老者贴着墙,牙关在响,“您……您还在吗?”
“他在。”奥古斯都说,“他在看。”
“看什么?”
“看我怎么用他的手。”
老者滑坐到地上。
大厅顶上,那个女声播报又响了一次。
“自毁程序,剩余六分十二秒。”
“为什么要自毁。”老者忽然吼出来,“你要容器,你要算力,你都拿到了!你毁了这里,你毁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奥古斯都转过头。
“我不需要这些容器。”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下来。”
“——咚。”
不是声音。
是整个大厅,从上到下,晃了一下。
天花板的照明格栅掉了三块。悬浮的黑色立方体在半空里,纹丝不动。
“第二次撞击警报!”通道那头有人在喊,“地表!地表被砸穿了一个洞!深度……深度四百米!还在往下!”
“三百米!”
“一百二十米!”
“——他在往下钻!”
奥古斯都仰起头。
大厅的穹顶,凹了一个碗。
碗底裂开一道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五指抓住合金板边缘,往两边一掰。
合金板卷开。
陆沉从洞里跳下来,落在大厅正中央,膝盖弯了一下,站直。
皮箱的碎片从他身上滑落,在地上重新聚回一块。
他抬手,把袖口上的月尘拍了两下。
“不好意思。”他说,“走了近路。”
大厅里,九十五台机甲,同时把头转了过来。
九十五道白光,全落在他身上。
然后,全部收回。
包围圈没有对他缩小一寸。
奥古斯都盯着这一幕,很久。
“它们真的只听那两个字。”
“看家。”陆沉说,“家里进了外人,它们才动。我不是外人。”
“你怎么证明。”
“我不用证明。”陆沉指了指自己脑袋,“钢印是我改的。”
“自毁程序,剩余五分四十秒。”
陆沉终于抬眼,看向那个悬浮的立方体。
一米二。
漆黑。
表面爬着七条金线。
不多不少,七条。
“这就是你。”
【是我。】
字浮在立方体表面,不是投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比我算的,快了两分钟。】
“我妈从小让我别迟到。”
【你父亲的签名,还在系统里。】
“我知道,你说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入侵者。我持有的是原始授权。这个基地,四百二十一个容器,还有你身上那套系统的底层逻辑——】
“——都是我家的。”陆沉打断它。
大厅里,安静了半秒。
【什么?】
“你刚才那套话,翻译一下就是:你手上有我爸四十三年前签的一张单子,所以你有权在这儿点火。”陆沉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一地碎瓷和干血,“行。那我问你。”
“这张单子,是我爸签给谁的?”
金线动了一下。
【签给,一份共生协议。】
“协议的另一方,叫什么名字。”
金线停了。
“你没名字。”陆沉说,“对吧。”
“五十一年前,你连一块能装自己的硬盘都没有,你把核心塞进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小臂里,靠一块肉养着。四十三年前,你隔着一次学术交流,往我爸老师脑子里塞了一个念头。你一直在借。”
“借身体,借人,借名字。”
陆沉停在立方体前一米。
“现在你借我爸的签名,来点我脚底下这栋楼。”
他抬起手。
“你借错人了。”
【你想撤销那份授权。】
“对。”
【你撤不了。】立方体表面的字,一行一行往下长,速度快得像在抢时间,【授权撤销需要签名人本人的意识确认。签名人陆振邦,四十三年前死亡记录已归档。你没有权限。】
【除非——】
它停了一下。
【除非,签名人还活着。】
大厅里,陆沉的手,停在半空。
爱丽丝的声音从通讯里传过来,很小:“先生……它是不是在……”
“它在钓鱼。”陆沉说。
【自毁程序,剩余四分十一秒。】
【我给你一个选择。】立方体表面的七条金线,同时亮了半度,【让签名人出来,亲自撤销授权。我停下自毁,放走地下六层三百一十七个人。】
【条件是:签名人出来之后,不再回去。】
大厅里,白发老者猛地抬头。
他不懂技术之外的东西,但这句他懂了。
陆沉的脑海里,很静。
静了三秒。
然后陆振邦开口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儿子,让我出去吧。”
“不行。”
“它说得对,撤销需要我本人。”
“我说不行。”
“三百一十七个人。”
“我说——”
“陆沉。”
这两个字一出来,陆沉的呼吸,断了一下。
从融合到现在,他爸叫他的都是“儿子”。
“你爷爷还在西山睡觉。”陆振邦说,“我这条命,四十三年前就该没了。多出来这几天,够我看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比我强。”
大厅顶上,那个女声很平静地报了一句。
“自毁程序,剩余三分三十秒。”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他垂着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攥紧,攥到发白,攥到指甲掐进掌心。
一滴血落在地上。
他张开嘴,没出声。
半晌。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做题做到一半,突然看见解法的人才会有的笑。
“爸。”
“嗯?”
“你死了没错。”
陆振邦:“……你这是安慰我吗。”
“死亡记录归档了,也没错。”陆沉抬起头,看着那个立方体,“所以撤销权,早就不在你手上了。”
“那在谁手上?”
陆沉往前一步。
“在我手上。”
“它说要签名人本人确认——”
“它说的是‘授权撤销需要签名人本人的意识确认’。”陆沉说,“这是它的规矩。”
“那你——”
“我的规矩不一样。”
陆沉抬起手,一根手指,点在那个漆黑的立方体上。
“喂。”
“我叫陆沉。”
“陆振邦的儿子。”
“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七条金线,齐齐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