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遗产继承

【你说什么。】

“听不懂？”陆沉手指还按在立方体上，“我以为你读了四百二十一个容器的记忆，人类那点破事你都懂了。”

“遗产。”

“我爸死了。他名下的东西，归我。房子、存款、他单位发的那个搪瓷杯。”

“还有,他四十三年前签的所有单子。”

大厅里，九十五台机甲的白光，忽然齐齐亮了一度。

【签名不是财产。】

“签名不是。签名后面的权利和义务是。”陆沉说，“一份协议，签的人不在了，权利归继承人，义务也归继承人。你要是不认这个，那你手上那张单子，从今天起就是一张废纸。”

“你自己选：要么我有权撤，要么你没权用。”

【自毁程序，剩余两分五十秒。】

“你听清楚了。”陆沉说，“这句话不是我编的。这是我爸他们那代人，写在纸上的东西。你借他们的东西借了五十一年，现在轮到你还了。”

立方体表面，七条金线开始扭。

不是往外爬。

是在互相撞。

【继承需要,继承程序确认。】

“行。”陆沉说，“那你调档。”

“调什么档。”

“龙国民政系统，二〇一〇年，陆振邦死亡证明。”陆沉说，“继承人栏。”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那年我十四岁。我一个人去的，章是我盖的，手印是我按的。”

“——你自己去看。”

大厅里，没人说话。

奥古斯都站在那片被白光压平的影子里，脸上肌肉在抽。

他还在。

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一层，还在。

那双眼睛，第一次，在陆沉身上停住了。

那不是扫货架的眼神。

那是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看见自己求了五十一年的东西，正在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用一张纸掀翻。

“不……”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是自己的，很哑，“不能……不能是这样……”

“他跟你一样，都以为它是神。”陆振邦在陆沉脑海里说，“神不看合同。”

“它看。”陆沉说，“它刚才自己拿合同压我。”

“所以？”

“所以它不是神。”

“它是个,靠条款活着的东西。”

【……档案已调取。】

立方体表面的字，慢了下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爬。

【继承人：陆沉。】

【关系：子。】

【状态：有效。】

大厅里，那个女声播报，卡了一下。

“自毁程序……剩余一分四十秒。”

“开始撤销。”陆沉说。

【等一下。】

“不等。”

【你有一个问题没想清楚。】

“你现在最好别跟我聊天。”

【继承是全部继承。】

金线突然全部亮了。

【权利，和,义务。】

【陆振邦签的那份共生协议里，第七条：签署方承诺，为本系统提供一具可用容器。】

【他没履行。】

【你继承了这份义务。】

大厅里，爱丽丝的通讯声突然拔高：“先生！自毁停了！倒计时停在一分四十秒——但基地的门,全锁了！”

“它不炸了。”陆远在那头喊，“它不炸了它要人啊！”

陆沉站在原地。

他垂着的那只手，血还在往下滴。

他慢慢抬起眼。

“第七条。”

【第七条。】

“可用容器一具。”

【一具。】

“你要我。”

【我要一具可用容器。你身上有目前这个星球上最好的碳基硅基接口。你父亲亲手做的。】

【百分之九十九点四可用率。】

【这是我等了四十三年的东西。】

大厅顶上，照明格栅又掉了一块。

九十五台机甲的白光，没有一台对准陆沉。

它们还认他是家里人。

这一刻，全场只有两个东西在对峙。

一个悬浮的黑盒子。

一个站着的人。

陆沉忽然抬手，挠了一下脖子。

“说实话，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分钟。”

【什么。】

“你终于把条款念全了。”陆沉说，“合同这东西，念一半是坑人，念全了是送人头。”

“你自己念的：一具，可用容器。”

“合同上写的是‘一具’。”

“没写‘哪一具’。”

立方体，静了。

“也没写,必须是签署方本人，或者他儿子。”陆沉说，“对吧。”

【……】

“义务是给你一具容器。谁给，怎么给，什么货，合同没约定。”陆沉往旁边一让，抬起手，往侧后方一指。

九十五台机甲之间，那片被压平的影子里。

奥古斯都。

“我履行义务。”陆沉说。

“交货。”

大厅里，白发老者从地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快裂了。

“不——！那是大导师！”

“他自己送上门的。”陆沉说，“他自己切开胳膊，把你从肉里挖出来，跪着按到你身上。你在他脑子里铺了半小时线路。”

“他现在是不是‘可用容器’？”

【……是。】

“可用率多少。”

【百分之三十一。】

“合同里写百分之几了吗。”

立方体表面的七条金线，一条一条，往回缩。

【没有。】

“那就交割。”陆沉说，“义务履行完毕。”

“现在，签名人的继承人，行使撤销权。”

他手指再次按上立方体。

“共生协议，全部条款，作废。”

大厅里，那个女声播报，最后响了一次。

“自毁程序，已终止。”

“……授权层级：陆沉。”

九十五台机甲的白光，同时熄灭。

大厅暗了半秒。

然后，九十五枚晶片，重新亮起。

幽蓝。

奥古斯都站在原地，慢慢，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他自己跪的。

“我等了五十一年。”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金线在往回退，从掌纹退回皮肤底下，从皮肤底下退回小臂那道刀口。

一滴血，从伤口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它选了你。”

“它没选我。”陆沉说，“它被我抵账了。”

“你懂什么。”老头笑起来，笑得整张脸的皱纹都在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月球上开这个盒子吗。”

“因为地球上有第二个。”

奥古斯都的笑，僵住。

大厅里，陆沉低头看着他。

“你从进这个大厅开始，就一直在看时间。你的表停了，你还在抬手看。”陆沉说，“你不是在等我。你是在等另一头,收到消息。”

“第二个盒子在哪儿。”

奥古斯都嘴唇动了动。

【他不知道。】

立方体表面，最后一行字亮起来。

【但我知道。】

【四十三年前，我给了你父亲的老师两样东西。】

【一个念头。】

【和一个,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