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三十一年,我算错一个字
绿铁盒里,还有一张纸。
病历首页的复印件。
姓名一栏,涂黑了。
年龄:三十一岁。
诊断:无。
处置意见那一栏,只有五个字,打印体。
【转:静海筹备组。】
周慕远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举到灯下。
老人的手指在“静海”两个字上,按了很久。
“静海。”他说。
“月球那个基地。”陆沉说。
“不。”周慕远摇头,“零三年,静海基地还没建。那时候‘静海’是一个筹备组的代号。”
“筹备什么。”
“筹备,人。”
老人把纸放下,转过身,走到那个已经暗掉的立方体前。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粉笔。
那支粉笔已经短得只剩一截。
他在基座侧面写了一个字。
【容】
“我算了三十一年。”老人说,“我一直在算,怎么用一具容器,把它烧断。”
“我算错了一个字。”
“哪个字。”
“我一直以为‘容器’是一个人。”老人转过头,“陆沉,一具容器要百分之九十九点四可用率。你父亲那套碳基硅基接口,是九六年才有第一版。”
“九六年的接口,做不到九十九。”
“那零三年他们要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做什么。”
“做接口。”
九十七米地下,滴水声停了。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你听清楚我这句话。”周慕远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不是拿她当容器。”
“是拿她,当一台,做容器的机器。”
“她身上那套东西,不是装进去的。”
“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
“——你身上这套九十九点四的接口,不是你爸做的。”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陆沉的眉心。
“是她生的。”
陆沉脑海里,陆振邦一个字都没有。
那种安静,不是塌。
是一个人二十六年的所有推算、所有牺牲、所有以为自己算清楚了的东西,被人一句话掀翻,翻在地上。
“爸。”
“……”
“九六年冬天,你在产房外等了十四个小时。”
“……嗯。”
“你写第八条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嗯。”
“那你写‘血缘最近者’,写的到底是谁。”
陆振邦沉默了很久。
“是我。”他说。
“什么。”
“九六年那份协议,第八条原文,我记得每一个字。”陆振邦的声音很哑,“‘本协议作废后,系统有权就地重启,并自行指定一具容器。指定条件:与签名人血缘最近者。’”
“儿子,那时候,我父母都在,你没出生。”
“我算过。血缘最近者,是我自己。”
“我写那一条,是给我自己上的锁。”
“我告诉它:你想重启,就来找我,找不到别人。”
九十七米地下,那个暗掉的立方体,忽然亮起一条金线。
只有一条。
【是。】
【那是一条自杀条款。】
【你父亲很聪明。】
“那你为什么能指到我。”陆沉抬眼。
【因为你出生了。】
【条款是活的。血缘关系是活的。】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九日,你出生。顺位自动前移。】
【他没有改。】
“他改不了。”陆沉说,“他签完就把手稿交出去了,第二天火种计划启动。”
【是。】
【他花了半个月才反应过来。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纸已经不在他手上。】
金线,慢慢地爬。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一九九七年,往那份协议里,塞了一个附件。】
陆沉的呼吸,慢了半拍。
“什么附件。”
【一份,婚姻状况变更申报。】
【申报内容:签名人配偶,苏静。】
【申报日期:一九九七年一月三日。】
【他把配偶,补进了顺位。】
九十七米地下,灯泡晃了一下。
陆沉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剃光头的女人抱着七岁的他。
“他把我妈,垫在了我前面。”
【是。】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不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顺位停在儿子身上。】
【所以他往前面,加了一个人。】
【他以为,只要他还活着,我永远动不了。】
【他没算到,他会死。】
金线爬到基座顶端,停住。
【一九九七年一月三日,附件生效。】
【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一日,配偶被注销。】
【注销申请方,安委会特级。】
【陆沉,你现在明白了吗。】
陆沉没说话。
他明白了。
九九年,那场火,安委会问周慕远愿不愿意死。
零三年,同一批人,问了他母亲同一句话。
一个死了,成了地下九十七米三十一年的坟。
一个死了,成了“静海筹备组”一张涂黑姓名的病历。
他们两个人,都是被拿去换东西的。
一个换了手稿。
一个换了他。
“方舟。”
“在。”
陆沉的声音很平。
“调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一日,协和医院,全部值班记录、监控备份、器械领用单。”
“先生,二〇〇三年协和的数字系统还在纸质并行期——”
“那就调纸的。”
“已扫描的部分,三分钟。”
“不够。”陆沉说,“调另一样。”
“哪一样。”
“安委会特级授权,历年调用清单。”
九十七米地下,爱丽丝在通讯里的声音,抖成了碎片。
“先生……那是龙国最高机密系统。我们要是碰——”
“我们已经碰过了。”陆沉说,“天宫三号那个后门,我留着没拆。”
“留着,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往回走一趟吗。”
通讯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陆远的声音,很急。
“小沉!你要动的是魏长峰!那是——”
“我知道那是谁。”
陆沉把绿铁盒盖上,扣好,塞回内兜。
那块黑色薄片就在旁边。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
他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道。
“方舟。”
“在。”
“通知九十五台机甲,撤上地面。”
“基地这边呢?”
“封。”陆沉说,“这一层,一寸不动。桌子椅子纸船,全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人三十一年的账。”陆沉说,“我要留着给人看。”
他转过身,看向周慕远。
老人站在基座旁边,白衬衫的袖子还挽到肘部。小臂上那道旧疤,那块鼓起的皮肤。
“周叔叔。”
“嗯。”
“你身上那枚,一号。”
“在。”
“我不要你烧。”
老人抬起头。
“那你要我做什么。”
陆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我要你,跟我上去。”
“上去干什么。”
“上去,做个证人。”
“证什么。”
“证一九九九年那场火,你没死。”陆沉说,“证那天问你愿不愿意死的人,姓什么。”
九十七米地下,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撑了三十一年的东西,第二次可以放下的抖。
“我这条命,本来是准备三月份烧的。”老人说。
“现在改了。”陆沉说,“改成给我作证。”
“作完呢。”
“作完,”陆沉说,“你带我去找我妈。”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把那支只剩一截的粉笔,放在基座上。
“陆沉。”
“说。”
“如果她已经不是人了呢。”
灯泡,晃了一下。
陆沉的手,慢慢握紧。
“那我就把她,重新变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