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
近地轨道，南天门船坞七号。
审判之轮的残骸被切割成上万块标准板材，悬浮在磁力吊索之间。十二座轨道兵工厂日夜不停地吞吐着暗物质装甲碎片，将其重新锻造、浇筑、冷却。
第一艘万米级远征舰的龙骨，已经搭出了三分之一。
陆远蹲在龙骨焊接点旁边，用一根钢笔在防护服袖口上疯狂写算式。他已经五十三个小时没合眼，左眼皮跳个不停，右手在写到第七行的时候突然顿住。
“不对。”
他把袖口凑近眼前，盯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冲向通讯台。
“沉沉！折跃引擎的曲率稳定模块有问题！”
通讯里沉默了两秒。
“什么问题。”陆沉的声音从地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审判之轮用的是硅基神经元做曲率锚点。但我们復刻出来的替代品，承受不了超光速折跃时的时空剪切力。”陆远一口气说完，顿了顿，“除非用活体碳硅混合接口做实时校准。”
“意思是，折跃的时候，我得亲自当锚。”
”……对。“
通讯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陆沉说了两个字：“行了。”
他挂断了通讯。
地表，西山第一实验室。
陆沉放下通讯器，站起身。
动作很慢。
他伸出右手，翻过来。掌心的皮肤下面，暗金色的纹路从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触感冰凉，像嵌进肉里的金属电路板。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不是骨骼的声音，是金属与碳基纤维摩擦的声音。
”百分之三十七。“
方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但汇报的内容像一盆冰水。
”先生，您的碳基组织硅化率已达百分之三十七。较二十四小时前上升了四个百分点。按照目前的速率推算——“
”别算了。“陆沉放下手，拉上袖口。
”先生，我必须汇报完毕。“方舟罕见地没有服从指令，”以当前硅化速率，您的大脑皮层碳基神经元将在六十二天内被完全替换为硅基回路。届时，您的情感中枢、记忆存储和自主意识将不可逆地——“
”我说了，别算了。“
陆沉的语气没有上扬，但方舟识趣地闭了嘴。
他从桌上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仰头灌了一口。
门被推开。
苏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她扫了一眼桌上散落的数据板和陆沉藏在袖口下的右手，什么都没问。
”喝汤。“
陆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苏静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排骨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缭绕。
”你爷爷今天没吃饭。“苏静开口，声音很轻。
陆沉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翻了一整天的旧照片。“苏静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忍住了，”他在找你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
陆沉放下碗。
”我去看看他。“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苏静身边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从袖口露出一截。暗金色的硅化纹路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苏静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截手腕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西山院子，东厢房。
陆建国的房间很小。一张硬板床，一个旧木柜，墙上挂着一把已经锈蚀的老式步枪。
老人坐在床沿，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照片不多，大部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面孔。只有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麦田边，扎着两条辫子，冲镜头笑。
陆沉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建国正用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那张照片的边角。
”爷爷。“
陆建国没抬头。
”她走的时候，你爸才三岁。“
老人的声音干涩，像风化了几十年的砂纸。
”那天晚上下大雪，她说出去买盐。“陆建国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女人的脸上，”这一买，就是四十六年。“
陆沉在老人身边坐下。
硬板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我找了她二十年。“陆建国说，”报了案，登了报，走遍了三个省。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后来你爸出了事，你妈也没了。我就不找了。“
老人终于抬起头，看向陆沉。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在眼眶边缘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沉沉，她真的还活着？“
陆沉看着爷爷。
他想说”活着”，但这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百二十七光年外，一个大半身体已经硅化的老妇人，被钉在晶体王座上。那还算“活着”吗？
“她在等我去接她。”陆沉说。
陆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用两只颤抖的手，递给了陆沉。
“带上这个。”
陆建国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让她看看……家里人一直留着她的照片。”
陆沉接过照片。
黑白照片上的年轻女人冲着镜头笑，两条辫子在风里飘。
他将照片折好，放进风衣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爷爷，等我回来。”
他起身。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走廊外，苏静靠在墙边等他。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陆沉右手袖口的位置。
“硅化率多少了？”
陆沉停下脚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端碗的手会发出金属响声。”苏静的声音很平静，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从两天前开始。”
陆沉没说话。
“方舟。”苏静侧过头，直接越过陆沉发出询问，“如实回答我。他还剩多少时间？”
方舟沉默了零点三秒。
“以当前速率，先生的碳基大脑皮层——”
“六十二天。”陆沉打断了方舟，自己报出了数字。
苏静的身体晃了一下。
“往返7710号星球的折跃航行，最短需要多久？”
陆沉看着她：“四十天。”
苏静闭上眼睛。
去四十天，回来四十天。但他的身体只剩六十二天。
“所以你打算有去无回。”
不是疑问句。
陆沉没有回答。他绕过苏静，大步走向实验室。
身后，苏静的声音追了上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陆沉，你给我站住。”
他没停。
“你把全地球的人都救了，你救了你爸，救了我，要去救你奶奶。”
苏静的声音越来越大。
“谁来救你？”
陆沉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冷却管道的嗡鸣声在地下回荡。
“妈。”陆沉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远征舰上有一整套审判之轮的医疗舱。老周说，高维文明的逆硅化技术可能藏在那里面。”
“可能？”苏静抓住了这个词。
陆沉没再回答。
他抬脚，走进了实验室。门在身后关上。
苏静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闭的金属门。
良久，她转身走向周慕远的办公室。
推开门。
“老周。”
周慕远正趴在桌上打盹，被吓得一激灵，胶布眼镜差点飞出去。
“那个逆硅化技术……”苏静站在门口，眼眶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掉，“到底有没有？”
周慕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目前，没有。”
苏静的指甲嵌入门框。
“但是，”周慕远重新戴上眼镜，推了推镜框，“7710号服务器的那个觉醒者——陆星河，她的硅化程度比沉沉严重一万倍，却维持了四十六年的意识不灭。”
他看着苏静。
“答案，可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