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六十二天
倒计时：远征舰完工——22天。
陆沉的身体硅化率：百分之四十一。
轨道船坞的进度被陆远硬生生压缩到了极限。第一艘远征舰“归乡号”的龙骨已经完全合拢，暗物质引擎的安装进入了最后阶段。
但问题不在船上。
问题在开船的人身上。
主控大厅。
全息屏上，陆沉的全身扫描图像缓缓旋转。暗金色的硅化区域从四肢末端向躯干核心蔓延，像一场无声的金属瘟疫。
苏静、周慕远、陆远、爱丽丝围坐在操作台前。陆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陆沉不在。
他在地下九十七米的一号实验室，独自调试折跃引擎与接口的同步参数。
“直说了。”苏静率先开口。
周慕远清了清嗓子，调出一组数据曲线。
“百分之百接口的代价，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严重。”他敲了敲屏幕，“陆沉的碳基神经元正在被硅基回路逐步替换。这个过程不可逆。”
“到百分之七十，他会失去味觉、嗅觉和触觉。”
“到百分之八十五，情感中枢开始萎缩。”
“到百分之百——”
“够了。”陆建国的拐杖重重杵在地板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的脸色铁青。
“我问一个问题。”陆建国的声音像钝刀子刮铁。“他自己知不知道？”
“知道。”周慕远苦笑，“从他打碎审判之轮的那一拳开始就知道了。”
操作台旁边，爱丽丝低着头，指甲在平板边缘留下一道道白印。
“先生……从来没提过。”她的声音发涩。
“他不会提。”苏静站起来，背对所有人，“他怕我们拦他。”
陆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我跟他一起上船，折跃校准我来做——”
“你做不了。”周慕远摇头，“曲率锚点需要百分之百的碳硅接口承载。你连百分之一都没有。上去就是送死。”
陆远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最终又松开了。
沉默蔓延。
“老周。”苏静转过身，“7710号那边，盘还有消息吗？”
周慕远翻出通讯记录。
“十二小时前，盘发来一组压缩包。里面是陆星河过去四十六年的生理监测数据。”
他打开压缩包，全息屏上弹出密密麻麻的图表。
“她的硅化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周慕远指着一条几乎贴着顶端的红线，“按理说，这个数值的碳基生命早就该丧失全部意识，变成一块纯粹的硅基矿石。”
“但她没有。”
他放大了另一组数据。
“陆星河的脑干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碳基区域始终没有被硅化。大小只有零点三立方毫米，但活性极高。”
“像是被什么东西保护着。”
苏静走上前，死死盯着那组数据。
“什么东西？”
周慕远摇头。
“不知道。盘那边的技术水平分析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的觉醒者到了之后，让他亲自看看。也许那零点三立方毫米里，藏着我们所有人都在找的答案。’”
地下九十七米，一号实验室。
陆沉赤裸上身，双手插在高压数据母槽中。
幽蓝色的数据流从他眉心的接口疯狂涌出，沿着管道冲向轨道上的远征舰引擎组。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是硅化区域的边界正在扩张，碳基肌肉纤维被金属回路取代时产生的生理排异。
右肩胛骨的位置，皮肤下面已经能看见完整的电路板纹样。
陆振邦的虚影浮现在他身侧。
“疼不疼？”
“不疼。”陆沉面无表情。
“扯淡。”陆振邦的声音很低，“我能读取你的神经信号。疼痛指数已经超标三十七倍了。你只是把痛觉中枢屏蔽了。”
陆沉没回应。
陆振邦沉默了一阵。
“儿子。”
“嗯。”
“你妈问我了。问你还剩多少时间。”
陆沉的手指在母槽里轻微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陆振邦的虚影叹了一口气，“但她不傻。她当了二十年的活体接口，硅化是什么滋味，她比谁都清楚。”
陆沉抽出双手。指尖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暗金色，触碰操作台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敲击声。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攥成拳头。
“爸。”
“在。”
“奶奶脑干里那零点三立方毫米……你有什么猜测？”
陆振邦的虚影凝固了一瞬。
“有一个。”
“说。”
“我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差点没救回来。”
陆振邦的声音变得很慢。
“退烧之后，我妈抱着我哭了一整夜。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娘把最硬的一块骨头种在你脑子里了，以后什么病都不怕。’”
“我一直以为那是哄小孩的话。”
陆振邦的虚影抬起头，直视陆沉。
“现在我不确定了。”
实验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通讯终端亮了。
爱丽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语速极快。
“先生，七号船坞发生事故。折跃引擎的一号超导线圈在充能测试中爆裂。陆远先生受了轻伤，引擎组损坏百分之四十。”
“修复时间？”
“按现有备件，至少追加八天。”
八天。
加上原计划的二十二天，就是三十天。
来回折跃四十天。
总共七十天。
但他只有六十二天。
陆沉的暗金色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三下。
“不修了。”
爱丽丝一愣。
“方舟，调出审判之轮的备用引擎蓝图。”
“先生，审判之轮的备用引擎是硅基神经元直连型，需要驾驶者全程承担曲率剪切力。单程折跃的接口负荷将提升——”
“我问你调没调出来。”
方舟顿了零点一秒。
“已调出。”
“发给老周和叔。告诉他们，改方案。”
陆沉扣上风衣扣子，走向电梯。
“备用引擎装上去之后，折跃单程时间压缩到多少？”
“十四天。”
来回二十八天。
六十二天的期限内，他有三十四天的余量。
够了。
电梯门关闭。
陆沉靠在金属壁上，闭上眼睛。
右手从袖口露出来，暗金色的手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攥了攥拳。
指节间传来的，不再是骨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