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老周的选择题

第一实验室在西山地下九十七米。

当年周慕远挖了三十一年的洞。陆沉把它改成了实验室，但保留了墙壁上刻的公式和折的纸船。

陆沉推开实验室的门。

周慕远站在主控台前面。他比二十七天前瘦了一圈，白大褂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有咖啡渍。

实验室的角落里堆着十几个方便面桶。

韩卓明软禁他的时候，每天只送三顿饭和一壶热水。周慕远没浪费时间。他吃完面就坐回控制台前面，用方舟的备用算力跑模型。

“看这个。”周慕远没废话，指着面前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是一组三维神经元模型。左边标注着“陆星河——7710样本”，右边标注着“陆沉——当前状态”。

陆沉走到控制台边上，目光扫过数据。

“你奶奶那零点三立方毫米，我拿方舟跑了一千六百万次模拟。”周慕远调出一组波形图，“结论只有一个：硅化不是单向的。”

“什么意思。”

“你一直以为硅化是接口运算产生的附带损伤。烧脑子，不可逆。”周慕远摇头，“不完全对。硅化的本质是碳基神经元的晶体化相变。相变需要两个条件——高运算负荷产生的热效应，和神经元自身的电信号弱化。”

周慕远把波形图放大。左边陆星河的神经元波形上，有一段异常突出的高频震荡。

“你奶奶的零点三立方毫米之所以能撑住四十六年，不是因为情感记忆有什么魔力。是因为那段记忆在反复调用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特殊的生物电反馈——我叫它‘逆频率’。”

周慕远转过身看着陆沉。

“逆频率和硅化的晶格能量刚好相消。一正一负，互相抵消。你奶奶脑子里的硅化推进到那个区域的时候，被这个逆频率挡住了。四十六年，一步都没推过去。”

陆沉盯着波形图看了五秒。

“你想说，我也能产生这种逆频率。”

“理论上可以。”周慕远关掉波形图，调出一个新的模型。“但有个前提。”

模型上标红的部分是陆沉当前的大脑状态。百分之二十七的碳基区域被标注成密密麻麻的运算节点。每个节点上都挂着一串任务标签——方舟主进程、天幕协调、地心服务器链路、轨道武器校准、通讯加密……

“你的大脑没有空闲。”周慕远指着那些节点，“你的碳基神经元同时在执行几十万个后台任务。运算热效应压着你的情感中枢，根本产生不了逆频率。”

陆沉没说话。

“打个最直白的比方。”周慕远撑着控制台，“你奶奶之所以能扛住，是因为她被关在地核里什么都干不了。没有运算任务，没有接口负荷。她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想你爷爷。脑子空出来了，才有余地让那段记忆去产生对抗信号。”

“而你呢？你连睡觉的时候都在跑方舟的数据分拣。你的脑子没有一秒钟是闲的。”

陆沉靠在控制台边上。他的左腿晶体和金属台面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的方案是什么。”

周慕远深吸了口气。他从面前的移动存储器里调出一份文件，投射到全息屏幕上。

文件标题：《碳硅逆相变协议——需要受试者签字》。

“关机。”周慕远说，“把你的完美接口完全关闭。切断和方舟的连接，切断和地心服务器的链路，切断所有后台运算任务。恢复成一个普通人的大脑状态。持续七十二小时。”

陆沉看着那份文件。

“在这七十二小时内，你的碳基神经元会从高负荷中释放出来。我用你奶奶的逆频率数据做了一个外置神经诱导器，贴在你脑后，强制刺激情感中枢产生同频共振。如果顺利，七十二小时后，硅化可以逆转十五到二十个百分点。”

“概率多少。”

“六成。”

“另外四成呢。”

“没效果。白白浪费七十二小时。”

陆沉用右手的暗金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一下。

“七十二小时。”他说。

“对。”

“没有接口，没有方舟，没有武器。”

“对。”

“地球的防御系统在这七十二小时内怎么办。”

周慕远没回答。

他回答不了。没有陆沉的完美接口做核心，天幕、南天门炮群、地心服务器链路全部会降级到自动巡航模式。自动巡航能应付小规模异常，但遇到任何有组织的攻击，响应效率不到陆沉手动操控的三分之一。

陆沉脑海里，陆振邦的声音响起。

“做。”

陆沉没有回应。

“你的硅化率是百分之七十六。每天涨零点三到零点五。不做这个手术，最多十三天。十三天以后，你的情感中枢永久关闭。你会变成一台机器。活着，但不是人了。”

“你在的那些年也是这么算账的？”陆沉在心里反问。

陆振邦没接话。

周慕远看着陆沉。他等了十秒，没等到回答。

“我替你做不了这个决定。”周慕远说，“你要是选不做，我理解。你走了七十二小时，万一出事——”

“七十二小时之内，你能不能让天幕工程继续推进。”陆沉打断他。

周慕远愣了。

“我被关了二十七天，工程进度我没法——”

“韩卓明耽误的二十七天已经够了。”陆沉站直身体，“我再浪费七十二小时，天幕完工要到什么时候。”

周慕远算了一下。

“不耽误。我让陆远接管轨道兵工厂的协调，李戈负责地面调度。方舟的自动系统能维持基本运转。七十二小时不会影响工程进度。”

“防御呢。”

“南天门电磁炮群可以改成预设弹道模式。覆盖面降低，但不至于裸奔。”

陆沉站了几秒。

“还有一个问题。”周慕远的语气变了。

“说。”

周慕远从控制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数据板。数据板的屏幕上是一串加密通讯日志。

“韩卓明被软禁以后，我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没事干，就顺手黑了他的个人终端。”周慕远把数据板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看了一眼。

通讯日志很长。大部分是韩卓明和其他六个同伙之间的协调记录。但其中有几条被周慕远标注出来了。

第十一天。韩卓明收到一条来源不明的加密信息。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走了。窗口打开。”

第十二天。韩卓明回复了这条信息：

“已控制母舰。通讯已切断。东西在哪。”

对方的回复：

“六号。”

后面没有了。

“六号是什么。”陆沉问。

“我不知道。”周慕远靠在控制台上，“但这条信息不是韩卓明那七个同伙发的。我追了一下信号源头，被截断了。用的加密方式很老，但很干净。不是方舟能直接破解的民用加密——是某种物理通道加密。”

陆沉盯着那句“六号”看了两秒。

“韩卓明拿到了什么东西。”陆沉问。

“不清楚。但从时间线上看，韩卓明在收到这条信息的第二天，突然给西山地下的医疗区加派了一个班的警卫。”

西山地下医疗区。

那是陆沉爷爷和母亲住的地方。

陆沉的右手手指收紧了。数据板的边框在他暗金色的指缝里发出金属变形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小时前。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在跑模型，今天下午才有功夫看这批日志。”

陆沉把数据板揣进风衣内兜。他从周慕远的模型走出来，心里重新排了一下优先级。

逆硅化的事，可以等。

西山医疗区的“六号”，不能等。

“你的手术准备需要多长时间。”陆沉走到门口。

“诱导器的硬件我已经做好了。随时可以。”

“给我十二个小时。”

陆沉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通道里的脚步声一左一右，碳基和晶体，两种不同的响动。

陆振邦在脑海里开口了。

“六号是个人。”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找。”

“韩卓明嘴里还有东西没吐干净。”

陆沉走进通往母舰的穿梭机接驳口。

他右手按在舱门的金属面板上。接口启动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左侧颧骨下方又多了一片失去触觉的区域。

方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先生，您当前硅化率百分之七十六点四。较三小时前增长零点一个百分点。按当前速率计算——”

“关掉提醒。”陆沉打断它。

穿梭机升空。

方舟沉默了两秒。

“已关闭硅化率自动提醒。”

陆沉坐在穿梭机里看着窗外的夜空。天幕的装甲板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的脑子里同时在想三件事：

第一，“六号”是谁，在哪。

第二，韩卓明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西山。

第三，如果他关机七十二小时，谁来看家。

第三个问题最难。

不是因为没人选。而是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替他做出正确的判断。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权限问题。

他的完美接口和这颗星球的防御系统绑在一起。关掉他，等于在大门上拔掉插销。

穿梭机停在母舰甲板上。

陆沉走下穿梭机。韩卓明还在他走之前被卡在地板里的那个位置——那块液态金属重新凝固后，彻底把他封死在了指挥中心的地板下面。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

两个夜莺的士兵站在旁边看着他。

韩卓明的裤子湿了一块。被困在金属里无法移动，也没人给他递过尿壶。

陆沉走到韩卓明面前。他蹲下来。

“六号。”陆沉说。

韩卓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六号——”

陆沉抬起右手，食指点在韩卓明的额头上。指尖的暗金金属贴着皮肤。

韩卓明全身的肌肉僵住了。

“你有两个选择。”陆沉收回手指，“第一，你自己说。第二，我用方舟读你脑子里的数据。第二种方式有个副作用——读完之后你的短期记忆会被清空。你可能会忘记自己叫什么。”

韩卓明的喉结动了两下。

“六号……是个人。”韩卓明的声音发干。

“说下去。”

“是联系我的人给他的代号。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只知道他在西山地下医疗区工作。他是你爷爷的护理员。”

陆沉站起身。

“你从他那里拿到了什么。”

韩卓明沉默了三秒。

“一张芯片卡。”

“什么内容。”

“我没打开过。那个人说，只要我帮他拖住你，时机一到，他会来取。”

“芯片卡在哪。”

韩卓明往下看了看。他被封在金属里的腰带处鼓起了一小块。

陆沉单手撕开韩卓明的腰带。腰带夹层里藏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芯片卡。

“方舟。”

“在。”

“隔离扫描。不要直接接入主网络。”

三秒后。

“扫描完成。芯片卡内容为一组坐标数据和一段加密视频。坐标指向……西山地下实验室三号储藏间。”

三号储藏间。

那个房间紧挨着苏静住的房间。

陆沉转身就走。

“喂——”韩卓明在后面喊，“我交代了，你把我从这儿放出来——”

陆沉头也没回。

“等你裤子干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