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段钊：谁是狗？
“谁是狗？”
乌黑寂静的时刻，一道有些突兀的男声。
明枝：…
她不会这么倒霉吧？！
就背着旁人嘟囔这么一次还被人听个清楚？
只是可惜，现实就是现实，容不得明枝逃避。
“什么狗啊？刚刚是在想钓鱼的鱼钩，对，鱼钩。”明枝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的模样，冲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说：“好巧啊，郎君！”
天色落黑得很快，军营营外帐又不似军营主帐明亮，再加上明枝的夜盲，眼前的人虽看着比那天清晰，但是也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
不过只是那个高大的轮廓，就足以让明枝认出此人。
“不巧。”段钊双手微微交叉，“在下正在等你。”
听到这个回答，明枝先是尴尬，然后才是……激动。
等等……
专门等她的？
明枝心中突然一动，专门来这里等她，难道是厨房的消息？
这下真的是糟糕了，人家心心念念给她送消息，她在背后吐槽。
刚才还不算有多么的愧疚，现在反正是很愧疚了。
明枝心中悻悻，面色微红，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问：“劳烦郎君在此等候，可是厨房那边有什么消息？”
“厨房不缺人手。”段钊先说这么一句话，然后又一转，“但是现在不缺，不代表明天不缺。”
这个话说的很有意思。
明枝琢磨了一下其中的曲折，心口猛地一动，睁大眼睛问他：“可是厨房接下来会缺人？”
段钊没想到她会反映这么迅速。
果然是明震文的女儿，心思聪颖，有七窍玲珑之心。
他没说是或者不是，也没有直接告知军营接下来的行动，而是问她：“那日的螺蛳确实出自你手？”
“嗯。”明枝点头，有些疑惑地问，“郎君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味道不错。”
明枝：……
莫名其妙的夸奖。
“多谢郎君赞赏，不过是一些小东西，郎君若是喜欢，等下进了厨房，一定多多报答。”明枝拱手。
闻言，段钊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明震文那样一个端庄方正之人会生出一个心思如此细腻灵活的女儿。
这个话，一般人听了怕是是觉得感动，只有聪明人才能听到这句话的前提条件。
那就是明枝得进了厨房。
段钊点破其中的关键，对她说：“能不能进厨房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糟糕。
又被看穿了心思。
明枝面色微红，听到他说这个话，硬着头皮接话：“郎君能提供消息已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了。”
说到这里，她正经严肃地向对方行了一个揖礼。
这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厨役，是目前来看，明枝能够接触到的最近的出路，至少若是能够成为厨役，就能够摆脱那沉重的苦役。
所以明枝发自肺腑的感激提供这个消息的段钊。
“不必。”段钊挥手。
其实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将厨房的消息告知明枝。
明明他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将这个消息传过来的，但是在军营门口看到夜色里归来的明枝，他就是鬼使神差的跟了上来。
还说了这么一段话。
一时之间，段钊也觉得他的心思也有些烦恼，正要转身离开。
“郎君——”明枝没有看出来他的复杂心情，知一心想要知恩图报，想要问问他的名字。
但是由于夜盲，一不小心踩中一块碎石，身体一晃，下意识的伸手抓到眼前的人。
黑暗之中，她的手抓到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
那个手掌指骨分明，掌心带着一些薄茧。
这个薄茧难道是成日练菜刀练出来的？
明枝非常不合时宜的想到这个问题，然后又觉得不太可能，练菜刀怎么可能会练出这样的手茧，这至少得成日练……
没等她想完，另外一只手掌的人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连忙收回手。
一接触一放开只在一瞬间。
“军营还有其他事，在下先走了。”段钊猛地转身离开，大步向前。
那速度太快，以至于明枝根本来不及问他叫什么，只看到一个火速消失的人影。
“慌慌张张的，搞得我跟鬼似的……”明枝觉得他稍微有一些奇怪，但是也想不明白，只拧眉把感谢的话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听到霍英的声音。
明枝也来不及想别的事，连忙应声，招手示意：“阿娘，我在这里。”
霍英的视力要比夜盲的明枝好许多，听到声音之后便顺着声音摸过来。
“阿娘，你来接我？”明枝因为得知了一个好消息，此时心情正好，冲着她笑着。
“还不是你，听说已经交了令牌还没回家，我怕你夜里找不到路，出来找你了。”霍英说到这里，轻叹口气，“当初灵音寺的原了大师开的治雀目的方子没带，否则还能让人去抓几副药来。”
雀目就是夜盲的称呼。
此名的来历是说麻雀到黄昏看不到东西，那么人到黄昏看不到东西，以此类推一下就是麻雀的眼睛，因而有雀目之称。
明枝是喝过原了大师方子的，听到这里不由地回想起当时那个味道，径直打了个激灵。
“不要不要，太苦了。”她下意识摇头。
霍英闻言轻笑：“治病的东西怎么能不苦呢！”
明枝摇头，中医治病的药真得苦得不是一点半点：“反正不能吃那个药，至于雀目，阿娘别担心，原了大师以前也说过吃动物肝脏也能明目，等过些时日，我就弄些来补补。”
肝脏补肾，肾强目明。
在汴京的时候，为着明枝的雀目，霍英也没少跟各个医馆的大夫打听，自然也听过这种说法。
“你啊你！”她轻轻点点明枝的眉心。
明枝呵呵一笑，搂上她的手臂，依偎在她身旁，一脸兴奋地说：“阿娘，我们快回去，还有好事跟你说呢！”
说着，她的脚步已经加快。
看到此目，霍英无奈地摇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不过此时还可以淡定的霍英，回去之后听到明枝的话后表现得不太淡定了。
只不过，这个不淡定并不是针对军营厨房可能缺人的消息，而是针对于告诉明枝这个消息的人。
“哪个郎君说的？多大岁数？在厨房做工？”
一连三问，直接把明枝问懵，她愣了一下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霍英的脸立刻板起来，严肃道：“不知道你还敢跟此人来往？”
明枝听到这里，哪里不明白这其中的误会，于是就把上回带着螺蛳出门，撞到人的事说了一下。
最后还说了一句总结发言：“那个郎君虽然不清楚姓甚名谁，但是就凭那位郎君听到…话也没生气，也应当是个不错的人。”
霍英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听起来有点道理的感觉？
明蔓也觉得是这样：“那位郎君没生阿姐气，还跟阿姐说消息，是个大好人。”
其实明枝就是这么想的，听到这话，立刻点点头。
霍英却想得要比两个人更多，想到何延清，想到明枝的未来，转念之间，心思也就没有那么乱。
“军营重地，以后切不可与不知姓名的人交往。”她叮嘱。
明枝应下来，不过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也跟霍英说此事之后，绝对不随便与其他人交往。
霍英不支持她跟不认识的人来往，却不是不支持她不报恩，自然也答应。
只是问题就来了。
明蔓问：“可是，阿姐不知道那位恩人郎君姓甚名谁，到时候成为厨役，如何报答他？”
“呃？”明枝还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霍英也想到这个问题，而一联想明枝几回跟此人见面的时刻，她蹙眉问：“枝枝，你不知道此人叫什么，可知道这人什么模样？”
这一问问得明枝张张嘴巴，半晌才说：“只知道他很高壮。”
霍英：……
其他地方或许高壮还能是个特点，军营里头，高壮之人简直是一抓一大把。
明枝说完，也意识到这一点，抬起手轻咳一声，试图弥补：“不过，他的声音我肯定记得，等到时候进了厨房，绝对能认出来他。”
明蔓当即拆台，对霍英说：“阿姐之前有次听声音还把阿兄当成我了。”
闻言，明枝抚额，辩解：“那还不是因为阿兄病了，当时声音哑着，听起来就有些像。”
明蔓怀疑地看向霍英。
霍英把明蔓的手拉过来擦干净，又看了明枝一眼，到底是没有拆她的底，嗯了一声。
明枝大松一口气，同时，为了防止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连忙把今天买的东西拿出来展示。
锅碗瓢盆，盐，粮，豆豉，粗布，成衣，可谓是琳琅满目。
明蔓看得眼睛转不过来。
于是等到夜里，穿上新里衣一躺下，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相比之下，明枝和霍英没有那么好的睡眠。
“真是一头小猪猪。”明枝看着打着小呼噜的明蔓，没有忍住，上手戳了戳她鼻子。
霍英没好气地说：“她若是小猪，你是什么？”
“我是小猪的姐姐。”明枝摇头晃脑地说，说完呵呵一笑。
霍英摇头。
明枝起身，随手从一处拿出一个银锭来，递给霍英：“那根钗子当了五十五两，今日添置东西花了十两，还剩四十五两，明日给曹平送十两，托他打听一下兄长父亲的去向，另外就只剩下三十五两，这三十五两留下来备用，若是找到父亲兄长，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用处。”
“这三十五两分开放，以防万一，我留十五两，阿娘这里留十两，还有十两放在蔓蔓那里。”
一个银锭，轻飘飘，又沉甸甸。
霍英所有的情绪都在钗子给出去之前已经消耗，闻言，对银子的去向没有什么意见。
只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死当还是活当？”
明枝面不改色：“死当。”
霍英没叹气，只是微微收紧手臂，搂住明枝。
明枝也放任自己，靠在在她温暖的怀抱里。
“明天，说不定厨房那里就有好消息，而且问曹平，可能兄长父亲的消息也会很快传开。”她闷声说。
霍英轻点点头。
“嗯。”
三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明枝刚醒来，便听到外面的叫声。
与此同时一并传入耳中的是刘婶子的声音。
“这一大清早就听到喜鹊叫唤，寓意多吉祥啊！”
霍英轻笑着点头，然后把鸡蛋丢入锅中煮，顺带着一并丢进去的还有一把野菜。
刘婶子见此，忙凑过来问：“这个野菜跟鸡蛋一起煮，能好吃吗？”
霍英没来得及开口回答，明枝便从屋里出来了。
“可以的，这个鸡蛋是提前煮过的，煮熟以后捞出把蛋壳敲碎，但是不要剥掉，再跟这个野菜一起煮，里面就会有味道，辛辛咸咸的，比白水煮蛋好吃些。”
“春姐儿讨厌鸡蛋味儿，这样做，也会让蛋腥味小一些。”
刘婶子见明枝举手投足尽是一股爽利大气，就很是喜欢，对旁边的霍英说：“霍夫人，枝姐儿这懂得多，人还明亮，真是难得的小娘子，以后这春儿有枝姐儿三分之一，我就知足了。”
霍英轻笑：“她刘婶子可别夸她，枝枝也是个皮的，很是不让人省心。咱们春姐儿乖乖巧巧，温和恭顺，那才是一等一的小娘子的。”
刘春被夸，还是被曾经的一个官夫人夸，刘婶子自然高兴。
当即，她就夸起明蔓来。
明蔓揉着眼睛出来时，正好听到这里，于是就跟用柳枝刷牙的明枝对上了眼睛，冲着她眨眨眼。
明枝吐了水后，小声说：“商业互夸中。”
明蔓没听听过这个词，但是不妨碍她结合当下的场景理解这个词，于是瞬间就弄明白了。
辰时三刻，营外帐的人陆续动身做工。
昨天歇了一日，今天的活计定然多，就连明枝都做足了准备，在肩膀上垫了两块皮垫准备出一把力气。
结果，还没等人走出营外帐大门。
敲锣打鼓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士兵推开拥挤的人群将一封布告挂到了墙上。
明枝眼睛一亮，马上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