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她很冷淡
八月的凉州,烈日灼灼,不过临近草场,风沙比较大,所以大部分的胡人都是翻领窄袖长袍,下面配着小口宽袴。
就像安莫,他就是深褐色的翻领窄袍,配着清灰色的窄裤以及牛皮长靴。
跟他差不多,安卓延则是灰褐色的翻领窄袍,配着同色系的窄袴。
二人的穿着有多么“谨慎”,对比之下,安伽吉的穿着就有多么的大方。
他穿着一件半敞的外袍,松松的搭在尖头露出内里窄袖的粗布短襦,领口敞得很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胯袴短窄,从上到下散发着“奔放”的气息。
安伽吉一进主帐,直奔明枝而去,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中间的三个人。
他刻意的挺直脊背,丝毫不在意敞开的衣襟在这样的动作之下,继续往旁边掉,对明枝说:“月娘子,来的正是时候,看看这一身儿新做的胡服,如何,可能入眼?”
可能是安伽吉迫切想要展示,腰间碟血带上的配饰,也随着动作叮叮当当的作响。
明枝下意识地望过去。
一眼,就看到蹀躞带上那露出来的强壮……
果然。
胡人还是有些草原民族的基因在的呀!
明枝胡思乱想着,一时到没有想起来阻止什么。
这点反应,都被段钊看在眼中。
他瞥眼朝一边,目光从安伽吉身上一点一点地扫过去,然后收回目光,心中暗自评判:肩背单薄,骨架偏软,只是一个花架子。
这种人而已,值得明枝如此反应?
段钊微微蹙眉。
明枝并听不到他的话,但是若是能够听到这个话,一定会对他说:那是肯定不会的。
薄肌擦边男,前世在某些软件上她还是看过不少的。
刚才之所以没反应过来,主要是没想到这凉州的风气,果然如之前听说的那样很“淳朴”,一时有些惊讶而已。
“月娘子。”安伽吉往前凑了半步,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明显的勾引,言语调笑,“除了这套胡服外,其实还有几套很好看,你要不要看?”
“……有缘再看。”明枝后退一步跟他拉开距离,然后转头看下一旁的安莫,“安大郎君,不如先谈生意?”
其实这就是转移尴尬。
安莫的确是觉得尴尬,耳根一阵发烫。
他们兄弟三人做牛羊的生意,在胡族里面也算是小有所成,所以也很注重面子。
此时此刻,他实在没有想到,安伽吉会做出明显一副勾引的姿态。
安莫不自觉地攥紧手中的绳子,眼中掠过浓重的羞愧,听到明枝的话,急忙点头,然后又对安卓延说:“卓延,带安伽吉出去。”
对于他的交代,安卓延自然是很想遵从。
主要是他也没有想到,他二兄所谓的准备,竟然是这样的准备。
他还稚气,却也懂得中原的待客规矩,眼见安伽吉有些失礼,不由得有些垂头丧气。
他们两人都做好要带安伽吉下去的准备。
只可惜这件事情的另一人并不太配合。
安伽吉轻轻绕过安卓延拉他的手,将一旁的袖子挽到中间,故意把手臂露在明枝面前。
他觉得他手臂的线条练得很不错,很适合让人看。
“下去干什么?不是要做生意,就在这里谈。”安伽吉说。
安莫:……
他故意穿成这个模样,让人怎么继续谈生意?!
就在他觉得焦头烂额,眼前的事情不好处理的时候,就听到刚才进来的三人之一开口说话。
“娘子。”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又很有特点,一下子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安伽吉也是如此,这才注意到中间站着的三个人。
段钊见他望过来,语气稀松平常,没有半分别的意味,仿佛只是随手将递给上方的人:“家中的信。”
他身上是一身普通的清灰短褐,抬手的时候衣袖自然滑落一截,露出里面结实紧致的小臂。
跟刚才刻意凹出来的手臂线条完全不一样。
这个手臂的肌肉线条即便是在放松的状态下,也是筋骨分明,绷的利落。
根本就不用刻意发力,只需要通过那个筋脉,就能感受到他的力量。
安伽吉目光无意的扫过那节手臂,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将自己刚才挽上去的衣袖放了下来。
可能还因为一些别的原因,他甚至把敞开的窄衣,也下意识的拉了拉。
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段钊不经意地又放下手臂。
明枝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交流,此刻整个人的注意力只在那封信上,安莫亦然,他的注意力也在拿封信上。
他想,看来交易或者是不成就在那封信上。
拿到信,拆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应下。
明枝神色未变,将信重新折起来装入信封,然后才抬头看向对面的安莫:“安大郎君,可能按时将牛羊送来?”
安莫心中先是一松,然后闻言,又是一紧:“那数量…”
若是不能够达到一定的数量,这笔生意其实是不划算的。
“就按照之前定下的数量。”明枝还是懂得做生意要将一切都说清楚的,于是将两个人之前沟通的牛羊数量,相应的交易方式交易时间都重申一遍。
“若是不能够按照约定的数量将牛羊送来,安大郎君是要赔偿违约损失的。”她提醒。
安莫自然是能够说到做到,立即保证:“绝不违约!”
“成交。”
当场签订契约。
契约一式四份,一份递给安莫,一份给明枝,另外还有两份需要分别交给各自朝廷。
明枝将其中两份收起来,递给后面的顾大娘,然后从段钊的手中接过一个匣子交给安莫:“这是定金,安大郎君请收好。”
安莫接过,确认数量没有问题后,这才对明枝说:“我让族人把牛羊赶出来,月娘子不介意的话,在这里用了饭再走。”
其实就是他要把现在临时扎帐的牛羊全部先给明枝,这也是他们的诚意之一。
回去是干饼素汤,在这里是肉汤肉饼,那自然是在这里吃一顿“公餐”比较好。
明枝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想答应,结果还没有等到她开口。
另有一人先开了口。
“娘子,郎君在家中已经备了晚膳。”段钊说。
闻言,明枝看着他。
什么叫备了晚膳?那个干饼素汤的饭能叫晚膳?!
安莫跟汉人做生意比较多,也了解汉人吃饭的讲究,闻言当即就说:“既然月娘子家中有事,那我就不便多留客了。”
明枝:……
其实是可以留一留的呀!
只是无奈,安莫并听不到她的心里话。
见此,明枝也只能强忍着心痛,起身跟安莫告辞:“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离开。”
安莫点头,带着安伽吉安卓延将人送走。
马车才刚消失。
安伽吉就望着消失的地方,对安莫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月娘子好像还挺想留下来吃饭的!”
安卓延瞪他一眼:“肯定是你想多了。”
“怎么可能?!”安伽吉反驳,“我觉得月娘子说不定是想看看我其他的胡服,想留下来。”
他不说这件事,安莫也没想起来,他一说,瞬间让按摩想起刚才那尴尬的令他羞愧的场景。
“你看看你!穿的是什么样子?!见客怎么能穿成这样,太失礼数了!”安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就是就是。”安卓延小声嘟囔,“月娘子现在肯定觉得胡族民风特别奔放!”
对于他们两个的指责,安伽吉一点都没反抗,只听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才反问:“胡族民风风不奔放吗?”
安卓延:……
安莫:……
两个人简直是无言以对。
安伽吉轻叹口气,卷曲的发丝从鬓边垂落,方才那股风流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一副忧愁的模样,对两个人说:“但是,我决定放弃勾引月娘子了。”
这句话对于兄弟让人来说简直是峰回路转的喜悦。
安卓延狐疑地看着安伽吉:“你能这么轻易就放弃?”
跟他一样,安莫也对他的这个决定表示怀疑。
毕竟,在不久之前,安伽吉可是说过一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话的。
“不放弃也没办法呀!”安伽吉是一副无奈的样子,吊儿郎当的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说,“我这样的人,那月娘子身边已经有了。”
安莫安卓延互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疑惑不解的目光。
像他二哥/弟这种做派的人月娘子身边已经有了,他们怎么没有注意到?
“就刚才那个带面具的家仆。”安伽吉指指自己的鼻子,“那种人,我一见就闻到味儿了,他肯定跟我一样,就是那种想着发勾引月娘子的人。”
“安伽吉。”安莫打断他的胡言乱语,“你不要乱说。”
安伽吉拧着眉头说:“怎么可能是乱说?那个人的所作所为明明……”
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安莫和安卓延就走了。
原地只留下安伽吉一个人。
他见两个人径直离开,完全不搭理他,气得在原地跺脚,大呼小叫:“那种觊觎月娘子的眼神,跟我昨天一模一样好吗?我怎么可能是胡说?!”
不远处传来回声。
……
“阿嚏——”
马车一路颠颠簸簸,外面是连片的草场,时不时有风声从缝隙中钻进来。
刚才来的时候,明枝觉得车厢也算宽敞,可是现在回去的时候,却觉得这里面是那么逼仄。
顾大娘看着始终望着外面的明枝,再看看另外一边不吭一声的段钊,莫名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枝姐儿,外面还有一匹马,我出去骑一段,透透气。”她说。
另外一个坐在段钊旁边的将士也立即跟上:“大……厨役,我也去外面透透气!”
说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所以刚才还做四个人的马车,现在就只剩下两个人。
明枝当然听到了那个将士对段钊的称呼,心想:他果然就是那个调走的厨役。
不过想归想,她却没有开口说话。
那一天两个人相见,这个人的疏远避嫌还是很明显的。
她不喜欢为难自己,明明知道对方不想跟自己有关系,还硬要贴上去。
所以等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明枝就侧身靠着车厢壁身子的往边上挪,尽量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也不主动说话,只管翻看刚才的契约。
车厢显得异常安静。
段钊就坐在对面,自然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这份刻意的疏远。
之前两个人完全初识,明枝对着一个不清楚身份来历的人上且能诉说苦处,会请求机会,会道谢……
此刻对着他,完全不搭理,很明显是故意的表现。
没错。
他很确定,明枝已经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厨役”。
段钊本来是想着坐在马车上,随便寻些话题,和她聊一聊的。
只是还没有等他开口,就看到明知这般疏远的模样。
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酸涩。
最终最终,段钊还是开口了。
“要喝些水吗?刚才跟安家三兄弟谈生意,应该说了很多话。”他问。
“不必。”明枝的手指在听到他的问话时明显的顿了顿,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中间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看这边一眼。
段钊张张嘴,欲言又止。
车声辘辘。
马车里安静得异常。
凉州没有修官道,很多路都是不平坦的。
突然,车夫没有留意,车轮碾过一个大沟,马车一歪。
车厢剧烈颠簸,车身往一侧猛地倾斜。
明枝根本毫无防备,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顺着就要往前踉跄摔去,她下意识地闭眼。
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车厢,就看到一只手稳稳地伸过来,将人拉住,往回一拽。
原本要撞向车厢的明枝猛地撞到一只手臂上。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戴着面具的段钊。
车外的车夫赶忙拉扯缰绳,马车摇晃树下终于稳住。
明枝也在马车终于稳定之后,急忙挣开他的手臂,对他说:“多谢。”
段钊:……
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嗯。”他回。
就在这时,车外的车夫说:“马车车轮有损,需要修一下,得在这东营采石矿这里休息一下。”
听到这个话,段钊本来没太注意,可一回头,就对上明枝灼热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