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采石矿
段钊根本来不及多想,就见明枝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从马车上下去。
只给他一个背影。
刚才没觉有任何痛感的手臂,此时除却手指的温热,还带着隐隐的胀痛。
应该是撞到马车了。
“……嘶。”段钊垂眸,扫了一眼小臂,不动声色地皱皱眉头,又抬头望了一眼车外。
这,好像有些难搞……
他想着,也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明枝其实也是想跟段钊好好道谢的,可是才想开口,就难免想到那日他的刻意疏离,一些话就只能是话到嘴边。
尤其又因为后面车夫的话,她就更没有心思多想此事。
一下马车,明枝就先打量了一下所在的地方。
此处应该是一处荒僻的岔口,远离城市,两侧的稀疏的草木,不远处有一个简陋的茶棚。
再朝茶棚的左边看去,入眼就是戍守的烽火台,几名挎着横刀的巡逻士兵正列队巡防。
明枝往路旁看了一眼,路边掉落着一些碎矿残渣。
应该是采石矿矿车经过时掉下来的东西。
“去前面茶棚坐坐吧,修车还得等段时间,路边若是有矿车经过,荡起灰尘太多。”顾大娘把马拴在后面的树上,跟明枝说。
“可以。”明枝没意见。
没有什么地方是比茶棚更适合交流的地方。
茶棚距离岔口并不远,步行大约百余来步,应该是因为近几里就这一个茶舍,地方虽然简陋,但是里面也有几位客人。
看店的是位老翁,看到明枝一行人连忙走上来招呼:“客官,白水一文钱一壶,热茶两文钱一壶。”
顾大娘从钱袋子里拿出四个铜板递过去:“来两壶茶,后面那两个人也是一起的。”
老翁往后面一看,一眼便看到人高马大的段钊几人,点头应下:“这就去给您添茶!”
之所以说茶棚简陋,就是因为里面几乎没什么正正方方的茶桌,都是是拼凑的桌椅,没有几张完整的。
至于茶棚布局,等同于无,中间也没有什么阻隔的东西,从里到外声音一览无余。
比如,明枝坐在最外面这张,就能清楚地听到里面几个矿场兵差的对话。
“苟大人最近越来越小气,出公差替他办事,连多给一斤粮食都不给。”
“那能怎么办?!就连…他都敢做,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可不是,苟大人最近风头正盛,还是不要得罪他。”
明枝悄无声息地竖起耳朵。
只可惜,才听到一半,就被其他人打断。
“客人,两壶清茶。”老翁端着两壶茶过来,放下茶盏。
也在此时,段钊等几人也跟上来,一同坐下。
段钊落后一步,却也居高临下,将周遭的一切,包括兵差的对话,明枝的反应全部都收于眼底,垂眸思索一番,对一些事情有了猜测。
其他人可能不清楚他的身份,跟在一旁的两个将士还是很清楚的。
茶壶一端上来,其中一位将士便提壶要给段钊斟茶:“…郎君,用茶!”
顾大娘此时也刚给明枝倒茶,不免觉得他过于客气,听到这句话,调侃道:“未免有些太客气,倒茶而已谁倒不是倒?”
两个将士觉得她这样的说辞有些不敬,正要开口。
段钊便先两个人一步,抬手止住两人,然后从其中那人的手中接过茶壶倒茶说:“确实,谁倒不是倒。”
两个将士看着茶盏,有些犹豫地端起来。
顾大娘便问:“感觉以前未曾见过郎君?”
“以前不经常出来。”段钊含糊地说,敷衍过去。
明枝的注意力在顾大娘开口说话时就回来,听到段钊的说辞,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顾大娘是厨营杂役,为何不认识段钊?
莫非段钊故意带面具是为了挡顾大娘?
还没想明白,就听到——
“原来是这样,不过,听着你声音还有些熟悉的。”顾大娘其实就是随口说。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她经常这么跟别人说。
但是,明枝不清楚,所以只能将这句话理解为另一种承认。
也是因为这句话,明枝的视线才转到段钊的身上。
常年在现场上厮杀的人是对所有的目光都很敏锐的,因此,即使段钊并没有往那边看,仅仅只是通过直觉,也能察觉到明枝投过来的视线。
他不禁心中一动。
“嘶——”段钊放下茶壶的时候,轻嘶一声。
两个人坐在他一旁的将士最先有反应,连忙看过去。
“无事。”段钊冲着他们摇头,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茶壶,只是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轻轻按按手臂。
其他人不清楚刚才马车掉进坑时,车厢里面发生的事情,听他说无事,那也不太会多想,于是自顾自地去喝茶。
而清楚车厢里发生事情的明枝则不能如此。
几乎是看到他的反应,就联想起来。
他的手臂……
难道是刚才马车摇晃时,撞到他的手臂?
明枝暗自琢磨着,视线一直没有从段钊身上离开,然后就发现,他的确是会时不时按一下手臂。
之前是没有这个举动的,所以这只有一个答案。
这就是刚才才撞到的伤。
顾大娘是能说会道的人,推茶交流的功夫,跟那两个将士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何两个将士要去显示“本事”,然后他们人就不见了。
等明枝反应过来时,就只看到三个空位置。
“那大娘说要给他们两个说门亲事。”段钊作为倾听的人之一,还是清楚这件事情的原因的。
“原来如此。”明枝没想到他会解疑,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个人之间,再次恢复到之前在马车里的安静。
热闹的茶棚,相对无言的二人。
一贯是非上等茶不入口的段钊,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去尝这两文钱一壶茶的滋味。
反正,如牛饮水差不多。
段钊抬手,示意添茶。
就在这时,一个人提着一壶热茶经过,眼看就要撞到他的手。
明枝立刻起身,提醒:“没有看到人吗?”
那人这才注意到茶壶就差一点撞到到段钊,连忙道歉。
段钊蹙眉,也站起来。
茶棚老翁听到动静,立刻过来,问清楚情况后,先替另一个人道歉,而后接过空茶壶去添茶。
“客人实在对不住,这壶茶钱,退给你们。”他回来说。
明枝并没有收下这两文钱:“茶钱是茶钱,刚才是意外,不应该退。”
老翁闻言,越发觉得愧疚,再次道歉后退下去。
“其实…刚才没事。”段钊开口。
听到他的话,明枝这才有空搭理段钊,无语道:“那是没有撞到,若是撞到,那不是伤上加伤?”
段钊还是第一回被人这么训斥,心里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反正,他感觉,比刚才被人忽略的感觉要好很多。
“刚才没注意。”他解释。
明枝轻应一声,然后看他的手臂,皱眉道:“刚才在马车里,你救我,撞到你手臂了?”
段钊听到这个问题,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
“我看到了。”明枝皱眉,从袖袋拿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清凉镇痛的药膏,撞痛的地方擦擦,会减少痛感,回…去,记得让大夫看看。”
这个清凉镇痛的药膏是上回进城从药铺买的,当时一起买的还有其他的药。
当时听说互市的地方就在东营采石矿附近,她就让霍英都给装上了。
本来想的是若是有机会进到采石矿里见到人就把药留下,现在看来,机会不大。
与其原模原样带回去,不如把药膏给需要的人。
“无事”两个字都到了段钊嘴边,然而看到这个药膏,他硬生生地把这两个字吞了回去,“多谢。”
明枝点头。
他们这一桌再次恢复平静,最靠近里面的那一桌的兵差们起身离开。
经过门口这一桌时,看到戴着面纱的明枝和戴着面具的段钊,几个人的脚步明显一顿,朝着这边看来。
“枝姐儿,马车修好了,咱们走吧!”顾大娘来喊人。
明枝听到声音,看向对面的段钊说:“走吧!”
段钊起来。
兵差们看到他们不仅是两个人,而是一群人,这才收回目光,又开始胡侃起来。
“什么京城的大官!来到咱们这矿里,那还不是我想让他往南边,他绝不敢往北边。”
“是是是,头儿是这个。”
“大官,我呸!他们现在就是罪官,头儿才是大官!”
几个人簇拥着一个人离开。
他们并没有降低声音,所以这些话都被明枝听得清清楚楚。
段钊面具下的眼神瞥了一眼远去的人,泠冽的寒光一闪而过。
明枝紧握了握手,向外走去。
马车是车轮和车辕衔接处出了问题,费了一番折腾,这才修好。
车夫坐在前面,甩着马鞭,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到了临时扎营的地方,已经快要酉时了。
吴大娘没有跟去,但是在互市收获也颇丰,见她们回来,忙拉着明枝去看了收回来的东西。
“今天见到一个胡商,他前段时候刚往西边走了一趟回来,弄了许多种子,枝姐儿,你看看。”
他们来之前就被专门交代过,找找有没有其他可以做主食的种子。
明枝蹲下来翻看了一下,大部分都是草原的种子,比如胡麻种子,莜麦(燕麦)种子,以及草原本地经常种的糜子(黍)。
“如何?”吴大娘有些紧张。
“这是莜麦种子。”明枝把其中一小部分种子分出来,放到一旁,解释,“这种种子根耐寒,很适宜冬天种植,成熟的莜麦磨面可以做莜麦面,是一种很抗饿的食物。”
作为西北人,吴大娘还是对草原的粮食有一些了解的。
听到明枝的话,不禁皱眉:“这东西长成的麦子,外皮极难脱壳,现在主要是军马吃它们。”
“而且这麦子可难种,夏天一下雨再一热,这东西就倒下去,不好种,产量也低。”
其实,一定意义上,这就是生活习惯不同导致的差异。
西北凉州之地,这是一个汉胡杂交的地方,胡人不注重精细,即便粗糙的燕麦也能入口,但是汉人不行。
明枝将种子放到一旁,对她说:“其实可以研究一些脱壳的工具,燕麦去掉外层的壳,还是很耐饿的粮食。”
“工具?”吴大娘觉得这个工具,似乎并不是那么好做。
一旁的顾大娘见这一幕,扯扯她的衣袖,小声说:“这东西,枝姐儿能说,说不定就能做,你别问太多,我们今个出门跑了一天,这都又累又饿的,先让我们吃些饭。”
晚饭依旧是肉汤干饼。
吴大娘闻言,立刻松了手,催着明枝去吃饭。
明枝确实有些饿,放下东西先去填肚子。
…
主帐里,供应的也是肉汤和干饼,不过比普通的人,另外还提供一份风干羊肉。
羊骨头煮的汤,有些膻味,段钊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拿起干饼来吃。
廉峰见他就动了一口汤,小心提醒:“大人,你这出门了一整日,喝点热肉汤。”
他不说话则已,一说话,段钊就往他这边望了过来,突然问他:“之前查明震文去向的事情怎么样了?”
廉峰一顿。
为何突然问这个。
之前他见段钊许久没问,还以为他不关心了,不过……好在他之前的确查过,还记得情况。
“明…大人与其长子均在流放东营的名单里,后来被东营采石矿的苟彭要走,现在父子二人应该都在那里采矿。”
段钊一听,心想:看来,明枝经过采石矿时那有些反常的表现看来都是因为这个——明震文在凉州东营的采石矿。
而将明震文要走的人是凉州东营的苟彭。
苟彭……
跟西营的莫苍凉是行事风格完全不一样的人,若是说莫苍凉严谨,行事稳重,那么苟彭就是张扬,行事严苛,甚至有些过于功利。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像是有一张大网故意操纵的……
段钊的手指在桌子上轻扣,思索片刻抬起头对廉峰说:“夜里,让人探一下采石矿,看看明震文情况如何。”
廉峰点头:“是。”
他应下来,转身出去准备安排人,正好,在主帐门口撞到来见段钊的方余。
方余见他要出去,随口就问:“统领要出去?”
廉峰颔首,没有解释。
方余也没有多想,目送廉峰离开后,这才抬脚往里面走。
“大人。”他躬身请安。
可能是因为他出现得太无声无息,这一声有些突兀。
只见段钊欻地把一个东西收起来,然后可能是因为动作太急,小臂还撞到桌角,眉头紧蹙到一起。
方余:……
这大人看什么东西呢?这么见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