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和好
许久。
就在段钊放弃,想要将水囊收回来时,听到——
“多谢!”明枝接过去。
段钊见此回,明枝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抵触或者是忽略的态度,心中微松一口气。
周围也有其他休息的人。
不过,基本上都没有太注意这里,毕竟明枝站的位置有些偏。
“不必客气。”段钊说。
明枝拧开水囊,仰起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缓解了心头的焦躁。
那份因为没能进到采石矿而产生的遗憾也得到了缓解。
她想,或许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就算能够进到采石矿里,见到父兄,她也没有把握能将他们救出来,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也许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时机。
段钊将她的反应全部收入眼中,不动声色地朝着暗处看了一眼。
于是,不远处原本正在说别的事的人突然聊起那边的采石矿来。
一个有些瘦小的杂役说:“话说回来,这东营的苦役成日出不来,他们怎么跟外面见面?”
明枝听到关键的词语,立刻分了神,竖起耳朵去听。
一个老大娘听到就斜他一眼,反问:“怎么就出不来?”
“那被送到采石矿做苦役的人,跟送到战场的流犯有何区别,别的地方苦役一月还能出两趟军营,可没听说过他们说可以出来。”另外一个年轻男子说。
原来提问的瘦小杂役闻言就说:“我也听说是这样,不过,大娘,听你那样说,莫非里头有什么机密?”
“那是自然。”大娘抬抬头,颇有些得意,“凉州城里有个当铺叫福来当铺,只要能出得起价钱,那人就能办成事儿,别说是跟里面的苦役联系,就是见他们一面也不难!”
明枝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福来当铺!
这三日,她四处找人打听采石矿的消息,屡屡碰壁,屡屡受挫。
以至于三天内没有一天休息得好,夜里辗转反侧。
本来以为这一趟出来就要无功而返了,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在这里听到了消息。
明枝心中是止不住地激动。
忽而,一阵风吹过,让她因为欣喜而上头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不对,一个大娘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而且还恰巧地被她听到,这仅仅只是巧合吗?
想到这里,明枝按了按心头,压下激动的情绪,微微蹙眉。
“怎么了?”段钊当然看出来了她的谨慎小心。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出来了这一点,对明枝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看法。
明明迫切想要得到消息,却依旧清醒,何等的敏锐!
“郎君。”明枝也是看到他时才反应过来。
她刚做厨役不久,对厨帐了解得不多,不清楚这个大娘的底细,但是段钊肯定了解啊!
“我刚到厨帐不久,跟一些人还不太熟悉,觉得旁边这个大娘有些眼熟,倒是还叫不上名字,不知……”明枝犹豫地说。
“这个大娘姓秦,来厨帐五六年了,夫家姓申,前年没了,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段钊说。
明枝眼睛眯了眯。
五六年前就来厨帐的人,确实是个老人,对凉州了解得更多好像也正常。
这个人好像暂时看起来是没问题,而且这些话回去也能验证……
她慢慢收回思绪,冲着段钊笑了一下:“原来是秦大娘,我就说这张脸挺熟悉的,原来还真是,看来我这眼力还不错。”
段钊:……
他心想,一个有雀目的人,怎么敢说自己眼力好的。
没错,从第一回在军营见面,段钊就发现了明枝有雀目这件事。
雀目这种事情,他以前身边的一个统领也有,所以一开始发现明枝没认出他时,他就想到了这个原因。
他的停顿,让明枝怀疑了一下自己,眨眼问:“不好吗?”
段钊回过神来,抬起头放到嘴边,轻咳一声说:“挺好的。”
两个人相对而站。
这个画面瞬间就让明枝想到了之前在军营两个人见面时的场景。
——无论如何,这个人帮了她很大的忙。
明枝一直纠结的事情,因为这个瞬间,突然就散了。
“所以,可以知道你的姓名吗?我叫明枝,明月高悬的明,枝繁叶茂的枝。”她笑了笑说。
看到这个笑容,段钊心中一紧,下意识地说:“段……允铮,允守承诺的允,铮铮铁骨的铮。”
明枝默默地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而后在脑中搜寻了一下记忆,发现了不对,紧皱着眉头看着他:“但是,陆厨役跟我说,你叫大虎子!”
“大,虎,子!”段钊惊讶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不是吗?”明枝看到他的反应,疑惑地皱眉。
难道不是这个名字,明明记得就是这个名字啊?!
段钊硬生生地把“不是”两个人咽回去,然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对她说:“是,是,是这个名字。”
“但是,你刚才的反应……”明枝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那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叫这个名字了,有一些不适应。”段钊解释着,同时心中暗叹:这就是说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话来圆嘛!
当然他心中这样想,却没有影响他接下来的话。
“不过,你也知道,我现在调去了另外的军营,所以这个名字就不太用了。”段钊用手扶了一下面具,“以后叫段允铮的时候会比较多。”
他这样一解释,明枝就明白了。
“大虎子”一听就是小时候叫的名字,以前在西营是迫不得已要喊,现在能去别的地方,自然是要叫回大名的。
“我明白。”她说。
段钊:?
明白什么?他怎么有一些不太明白啊?!
“段允铮!”明枝非常严肃地喊了他的名字,然后对他说,“段郎君,我记得你的名字了!”
明明只是听到一个名字,段钊的耳朵却瞬间发烫。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一摸便感受到那不正常的温度。
“不过,你给你自己起名姓段,是因为那个段大都督吗?”
突然的问题。
段钊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对面。
“前线军营应该就是那个段大都督指挥的吧!”明枝在厨帐也跟赫连余了解了不少“大虎子”的事情,所以也知道,“大虎子”是孤儿,因为是一头虎把他叼回来的,因此叫“大虎子”。
因此,这会儿听到“大虎子”给自己起名姓“段”,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件事。
又因为近来还从顾大娘吴大娘那里听到许多关于段大都督的故事,知道许多西北人对这个大都督的崇拜,瞬间就将两者联系起来。
“据说这位段大都督抵御侵扰,曾经数次击退异族的侵略,守住边关,保全边地百姓数百万……”明枝说。
一旁的段钊不知道此时应该有怎样的反应。
明明面前的人在称赞他,可是他却不能表明身份。
心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既觉得欣慰,又有一丝微妙的酸涩?
“段大都督的确…挺厉害的。”他干巴巴地说。
明枝就将他这句话视为对刚才那句话的认可:“所以的确是因为段大都督姓段,所以也要姓段吗?”
段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认:“…不是。”
“?”明枝错愕。
“是因为皇上姓段才起名姓段。”段钊毫不犹豫地否认这件事情,一副并不想和那位段大都督扯上关系的模样。
不得不说,他这个理由有些新奇,但是又有一些说服力。
本朝是没有避讳的。
所以一些流民不清楚自己的来历,便会起名姓段,久而久之,段姓在众多姓氏中也不是那么的特别。
就拿凉州西营来说,姓段的人也有二三十人。
因此,明枝才觉得这是一个角度有些新奇,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的解释。
毕竟谁不想劈头盖脸跟皇室一个姓呢?!
没有做皇亲贵戚的命,但是难道还不能跟皇亲贵戚一起拥有同一个姓吗?!!
明枝冲着他莞尔:“这个理由也很很好!”
等等。
段钊从她这句话中,察觉出来一丝微妙之处。
“你对……段大都督有其他的看法?”他问。
明枝摇头否认,将流放路上时那段经历合盘托出,对他说:“没有,我只是觉得他可能有一些……高冷?我对高冷的人一贯有一些敬而远之。”
段钊瞬间就想到昨日得到的那个消息,下意识就说:“所以你更喜欢那种弱不禁风甜言蜜语的读书人?”
“啊?”明枝分了下神,没听清楚他的话。
“没什么。”段钊攥了攥拳,握紧又放开,主动转移了话题,“我接下来可能要在西营停留一段时间,有一件事想要请求你帮忙?”
这个话题的确转移的还挺有效的。
明枝瞬间就忘记了刚才没听到的话,挑了挑眉问:“什么事?”
“你第一次做的那种螺蛳,能不能再帮我做一次?”
“?”
……
西营门口,明枝看了一眼框子里满满当当的羊肉,沉默片刻。
一碗不要钱的野小蒜炒螺蛳能换这么大一筐羊肉,这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呀!
这生意必须得做!
她正想着,就听到一句软软糯糯的声音。
“阿姐!”
明枝抬眼望去,就看到竖着双丫髻,答丝被风吹得散乱,小脸粉粉红红,眨巴着乌溜溜大眼睛的明蔓。
再顺着往旁边一看,果然看到了霍英。
“阿娘,蔓蔓。”明枝心中一暖,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明枝出营的这五日,霍英是又担心又害怕,此刻看到明明亮亮,气色比往日很好的人,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一切可好?”她问。
“一切都好!”明枝点点头,也清楚她的挂念,凑到她的耳边,小声地说,“我问到了跟采石矿联系的法子。”
霍英心中一喜。
但是,营门口人多眼杂,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明枝的手,又从她的手上接过筐子,柔声说:“一切等回家再说。”
不过回到家中,也不是第一时间说这件事。
明枝第一是先梳洗换了衣服,第二则是吃饭填了肚子,第三又给好奇心满满的明蔓讲了互市的事情哄着她睡着了觉,最后躺下时才说了这件事。
等明枝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霍英心中欢喜不假,同时也更加谨慎。
“福来当铺人来人往,过去的话得稍微伪装一番,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说。
“放心吧,阿娘,我知道的。”明枝往她身上蹭了蹭。
霍英伸手搂住她,轻轻拍了拍:“睡吧!”
可能是出门那几天都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也可能是采石矿终于有了消息的缘故,还有可能是因为家人就在身边的缘故,总之,这一夜,明枝睡得特别得好。
第二天醒来,刚刚卯时。
营外帐这边的人家中,不少都升起了炊烟。
明枝洗了脸漱了口,又伸了个懒腰,这才从盛满水的木桶中,取出了昨天的羊肉。
凉州日夜温差大,又因为木桶盛水,羊肉放一夜也没有变质。
利索地把羊肉分出一小块,肥瘦各一半切成细丁,放到一旁备用,再把剩下的羊肉切成长条,用粗盐干鱼粉腌上挂到通风处风干。
之前挂鱼干没撤掉的地方,现在挂羊肉也很方便。
明枝把要风干的羊肉全部挂上,才回厨房继续干活,舀出一碗麦粉和杂粮粉,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加水和成半发面。
等着面团发酵的时候,准备早饭,碗中磕三个鸡蛋,添上热水,搅打散来,把浮末撇掉,大火,放整屉上蒸。
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蒸蛋就熟了,趁热倒上一点稀释过的豉油。
蒸鸡蛋香味刚飘散开来,明蔓就醒了,闻着味道就跑了过来。
看着那碗黄澄澄亮晶晶十分诱人的蒸蛋,她舔了舔嘴巴,下意识地感叹:“阿姐,你果然比阿娘做饭好吃!”
“是吗?”
“是……”明蔓回头,正好对上霍英的眼睛,“不是!”
她立刻跟个小拨浪鼓似的摇头,坚决否认。
明枝嘴角翘了翘。
明蔓气败,鼓鼓腮帮子,一转眼看到那切成细丁的羊肉,眼珠一转,亮了亮,激动地问:“阿姐,你要做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