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何大人,累了吧!”
西去凉州的驿道,越往西边走,一切就越萧条。
等到马车一路辘辘通过又一个关口,草木逐渐稀疏,一样望过去都是连绵起伏的草坡戈壁。
风浪裹挟着细沙扑在马车车窗上,发出声响。
车夫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下来,立刻,跟在车后的士兵便上前,抱拳禀报:“何大人,天色不早,再往前走,也赶不上凉州城门关闭的时间,此处是进凉州之前的最后一个客栈,不如在此休息一夜,明日再进城。”
其实,从此处到凉州的距离,若是按照军营急行军的速度,赶一赶路,说不定也能跟上。
可是他们这一支队伍,出来的目标是保护何延清进到凉州,那么就要考虑许多,不能莽撞,一切都要以稳为主。
半夜急行军还是不太稳当。
何延清倚靠在车窗旁,听到声音,掀起车帘。
距离凉州越来越近,他的情绪也更加复杂。
从汴京一路往凉州来,由于是替朝廷来西北查案,一路上经过的地方,不少官吏都甚为厚待他。
可是即便如此,一路波折,路途的疲劳坎坷也是让人疲倦不已。
更何况,他还是坐车,那就更难想象,一路走来的艰辛。
所以,更靠近凉州,何延清就更害怕,更恐惧,夜里越是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眠。
这份恐惧害怕,也不仅仅只是因为可能要见到“故人”。
也因在武威时看到的动荡局面。
他自己清楚,此番奉旨前来西北,要替朝廷查清贪污粮草的案件,而除去这份沉甸甸的公事以外,让他在边关动荡的局势下,前来这一趟,还有那一份私心。
私心也好,公事也罢,无论哪一个,其他都让他知道,只有越早到达凉州,一切才能继续往下发展。
想到这一点,何延清问:“不能连夜赶路?”
“时间不妥。”那位士兵跟他相处几日,也了解他的为人处事,直言,“此处周围有异族,连夜赶路,若是出事,不好处理。”
许久,何延清颔首,对车夫说:“那就在此处歇息吧!”
马车里,小厮文墨把何延清的东西简单整理以后,跟着他一同下车。
下车之后,何延清才注意到他们停靠的邸店有多么奇怪。
没错,是奇怪!
一个地处偏远陈旧的邸店,门口怎会有这么多人。
士兵注意到他的驻足,急忙开口解释:“这个邸店掌柜上个月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南瓜饼的方子,做出来的南瓜饼甜而不腻,就引来了一些客人!”
何延清看了一下排队的人,觉得他的“一些客人”表述可能有些差错。
不过,这件事情不重要。
他踩着碎石往前走,缓步走向不远处的空地。
空地前面是连绵的草坡,抬起头又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士兵见他去那里,本来想提醒两句,可人才刚动,就被一边的文墨拦下。
“我家大人可能需要一个人散散心,不必打扰!”作为书童小厮,文墨比任何人都清楚何延清的心事。
心病还需心药医。
其他人过去,帮不了忙,不如让他冷静一下。
士兵一听这个话,立刻收了上前的心思,转头去指挥队伍在邸店外安营扎寨。
文墨见他行事利索,又一路保护他们过来,不由得称赞:“多亏你们,不然这一路恐怕会不太平!”
“那还是多亏段大都督吧!若不是他早有预料,也无法及时救到何大人。”士兵他们接到何延清时,当时正有一队“土匪”拦路。
段钊,文墨还是见过的。
想到当时在武威,杀气腾腾说一不二的少年将军,他也很佩服,点了点头。
他是个忍不住的人,回到邸店安排的房间,就把刚才听到的事情跟何延清说了。
彼时,何延清刚沐浴完,身上只有一件单衣,鬓发还滴着水,闻言含笑说:“凉州这边的贪腐案,军营不适宜插手,他自然是想着让我赶紧过去。”
虽然他也觉得有支军队护卫会更加安全,但是也更清楚段钊这样安排的用意所在。
文墨听后,挠挠头,有些纠结的说:“那是不是不用感谢段大都督?”
“那也不是。”何延清在朝廷做官几年,将朝廷局势以及各方的博弈了解得很清楚,“只不过立场不同而已,而且,只论边关战功,年轻一代的将领中也只有他令人佩服。”
“那郎君很欣赏他?”
何延清不置可否,随手指了一下那边的餐盘:“晚饭吗?”
他这么一转移话题,文墨也跟着转移了注意力,连忙将餐盘移过来,给他介绍:“哦,这就是刚才店小二送过来的下面的酥脆南瓜饼!”
南瓜饼做得金黄酥脆,放在那里还是很诱人的。
何延清看了一眼,许久没有过的口腹之欲因为这一眼重新出现了。
他抬手拿起一个南瓜饼,咬了一口,只这一口,就被南瓜饼外酥里嫩香甜可口的口感惊艳到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理解为什么偏一个邸店因为一个小小的南瓜饼招引来那么多的客人。
他又拿起一块南瓜饼咬了一口,然后心中一动,对旁边的文墨说:“明日启程时买一份带上。”
文墨还是很清楚他自己的公子德行的。
他们公子不喜甜食,这要带着这个南瓜饼,是带给谁的,可想而知。
“是。”他点头应了下来,然后轻叹口气,“郎君,不过明天不一定进城就能见到明娘子吧?而且,就算明天知道明娘子的去处,您确定,明娘子想见到你吗?”
要知道,明震文身陷囹圄的时候,何家以及何延清都是没有出面的。
当然,他清楚,自己公子没有出面是另有原因在的。
但是其他人不清楚,明大娘子也不清楚啊!
何延清看他一眼。
文墨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颤抖,张张嘴,好半会儿才辩解:“当时明娘子来家里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他无意识的一句话,让何延清刚才才好转一些的情绪,骤然又失落下去。
“没事。”他看着窗外,喃喃自语,“就算不想见我也没关系,只要看她一面…就好!”
外面,夜色已然降临。
又一夜过去。
…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一回再去拿出营的令牌可比上一回熟练。
明枝将令牌装到随身的包袱中,然后问一旁的人:“刘婶子,我去一趟东市,您去吗?”
凉州东市,更靠近高官权贵的府邸,那里主要以内地的货物为主,主要是一些偏精致一些的东西,例如丝罗绸缎,文房四宝,多数是达官贵人踏足的地方。
刘婶子听明枝说要去东市,也不问她去那儿干什么,不假思索的摇头:“不,我去西市,那边听说来了几个突厥的胡商,说不定带来了外来的布料,要是便宜的话,我准备买一匹给春姐儿做些秋冬穿的衣裳。”
相比东市,西市的东西还是更加平民化一些,而且又因为西市会有胡商,各类东西也更加齐全。
两个人一个人往东一个人往西,那就要分开。
刘婶子还是在凉州的时间更久一些,分开的时候忍不住叮嘱明枝:“东市那边商铺若是查令牌,记得找个理由离开,别让他们看到令牌,否则怕是有一些人会找麻烦。”
明枝点点头,转身向东。
东市四周有着高大的市墙,四面各开两座市门,内里店铺不能说跟汴京城一样鳞次栉比,也算十分整齐。
街巷两边,大都是前店后坊的布局,前面的店铺直接连着后面的作坊,又大又宽敞。
而且,相比较于喧嚣嘈杂的西市,这里就相对于安静,往来的多数是汉商以及凉州的官吏豪门。
明枝一点点看过去,最后走在一家店铺前停下来。
福来当铺。
她看着牌匾上的字,又看了看掉漆的大门,缺瓦的檐角,瞬间,一个疑惑出现在她心头。
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能安排人进东营?
明枝怀疑,但是也有另一种猜想:或许这就是大隐隐于市的另一种理解?
算了,黑猫白猫,只要能捉到老鼠,就要看一看!
她压下心中的顾虑,抬脚向前。
铺门大开着,一进屋中,惊讶比刚才还多!
没有想到这当铺里面看着比外面还要简陋!
前头的高台倒是完好,可四面墙壁灰扑扑的跟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样,后面的博古架上没看到几件是真品只看几件破旧残破的毡毯……
对面的酒楼,段钊从窗子看到当铺里的情况,直接把刚入口的茶水喷了出去。
“咳咳咳。”他咳嗽,抬手压了两下,勉强止住了,看向站在一侧的暗卫,“影六,这当铺你们多久没打理了?”
这是什么当铺?
再放些破旧的东西,配上些糊弄人的戏法,估计都能直接当装神弄鬼的地方了。
影六听到他的话,尴尬地挠挠头:“大人,最近两年大家都跟你在前线,这些暗点没多少人过来。”
段钊面色有些黑沉,并不听他的解释,而是道:“此事若是让廉峰去办,他会办成这样吗?”
“可是…”听他说到这里,影六也有些疑惑,“大人不是没让廉峰办?”
说实话,他们暗卫还奇怪,这种事情为什么没有交给廉峰处理呢!
廉峰比他们……
还是有能力许多。
“……闭嘴。”段钊止住话题,强行阻止他的提问,“还不赶紧安排几个'客人'进去!”
影六被他一点拨,瞬间直接接下来应该如何做,转身便要去安排“客人”。
他才下楼,便跟廉峰正面撞上。
廉峰本来正在想段钊的事情,可见他“心虚”的模样,就投了眼神过来。
“影六,你干什么了?”
影六支支吾吾,丢下一句“什么没干”就跑了。
留在原地的廉峰看着他仓促逃窜的模样,挑了挑眉,过了片刻,才上楼。
“大人。”他抱拳行礼。
段钊本来正在看当铺,一听到声音赶忙转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以及…
“你怎么来了?”他问。
“有消息要禀报。”与此同时,廉峰也看到了对面的当铺,他知道这是一个暗点,随即就想到一些事情,随口问,“大人怎么突然来此,可是异族有异动?”
段钊很想理所应当地点头。
只不过,没有等他点头,廉峰已经看到了当铺里的明枝,以及鬼鬼祟祟安排“客人”的影六。
到此。
还有什么事情不清楚的呢?!
廉峰沉默片刻,对段钊说:“大人不必解释,属下明白。”
段钊尴尬片刻,也恢复了常色,问他:“什么消息?”
这就是说正事了。
廉峰便将一张纸条出来,对段钊说:“大人,刚才西营传信,说何延清何大人的马车已经进了凉州城。”
听到这个消息,段钊眉头一蹙,下意识反问:“这么快?”
廉峰:……
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从哪个城门进?”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段钊已经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应该是东门。”廉峰疑惑,但是老师地给出答案。
段钊立刻就站了起来。
东营采石矿就在东边,等下明枝若是要去东边,一定会经过东城门,那么……
“随我…去迎一迎何大人。”他说。
廉峰有些错愕。
…
一刻钟后,何延清看着来迎接他的段钊,也有些错愕。
不过,错愕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段钊前来凉州城门口相迎他。
而是因为段钊骑马迎了他,但是人却二话不说地从马上下来,要和他一起坐马车进城里。
所以,此时此刻,原来还空空荡荡的马车,显得稍微有些挤。
段钊就不用多说了,身材高大,廉峰也是武将,人高马大。
这样两个人一进马车,瞬间把旁边的何延清以及文墨衬得“娇小许多”。
“某刚才骑马不小心伤了腿,需要坐在马车上歇息一二,占了何大人的马车,何大人不要介意!”段钊笑着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何延清。
廉峰:……
什么时候伤了腿,他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