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下降头
周凯望着对面的李一发,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压迫:
“你也知道的吧,这可是我家老爷子唯一的执念了。”
“最好别让我失望。”
“一定,一定。”李一发微微颔首,连声应着。
周凯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抬手拿起旁边椅子上的袋子,放到桌上,“先给老爷子一点安抚吧。”
他意有所指的说着。
李一发拿过袋子,发现里面放着两个透明密封袋,一个装的是一撮头发,另一个装的是一个带血的纱布。
“云明远在齐和医院住着呢。”周凯提醒道,“你知道老爷子想看什么吧?”
李一发瞬间明悟,“我懂了。”
“一定让老爷子开心。”
周凯轻笑一声,放下茶杯,“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周凯起身离开,连声招呼都没打,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渐行渐远。
李一发这才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毛头小子。”
李一发把那袋子拎起来掂了掂,转身朝茶室深处走去。
茶室后面是一条窄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山水画,画框歪歪斜斜,像是很久没人打理。
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推开之后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再往里,有一道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渗着潮湿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杂着某种腐烂的甜腻气息。
地下室很大,比上面整层茶室加起来还要宽敞,却只有两扇极小的气窗嵌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透进来的天光微弱而浑浊,照不到角落。
两侧墙边立着两排阶梯式的木制货架,一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质神像,关公、钟馗、地藏菩萨,还有不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野神,每一尊神像的姿态和表情都各不相同,在昏暗的光线下挤挤挨挨地排列着,透着冷森的诡异感。
对着的另一边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个深色的陶坛。每个坛子口都用红布封着,红布外面又缠了好几圈墨线,墨线上系着符纸。
李一发从两排货架中间走过时,左手边第三个坛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像是被挠了痒痒。
紧接着右边第五个坛子里也传出声音,是个小女孩在哭,哭声闷在坛子里,瓮声瓮气的,像是在喊什么。
李一发脚步一顿,转头朝那排坛子冷冷扫了一眼:“吵什么吵,再吵把你们全化了。”
笑声和哭声同时戛然而止。
地下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头顶那两扇气窗里透进来的微光在灰尘中缓缓浮动。
李一发继续往前走,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全靠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泡照明,灯泡上落满了灰尘,光线昏黄而浑浊。
空间逼仄,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水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块发黑的黄布,布上摆满了做法用的器物,角落里立着一个小煤气罐和一口煮东西用的铝锅,铝锅边缘结着一层不知道煮过什么的黑色残垢。
李一发把周凯给他的袋子放在桌上,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七根竹片,每根约莫手指长,用朱砂在竹片上写下了云明远的名字。
写完,他从袋子里取出那一小撮头发,分成七份,分别缠在七根竹片上,用红线扎紧。
然后他又取出那块带血的纱布,在每一根竹片上均匀地涂抹了血迹。
做完这些,他从桌下取出一只铜盆,盆底铺着一层从坟头取来的阴土,将七根竹片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插在阴土中。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浑浊的黄色液体,那是用死胎的胎脂熬炼出来的尸油。
他将尸油倒进一只小瓷碗,又从旁边的玻璃罐里夹出一块从棺材板上刮下来的朽木屑,混入尸油中搅拌均匀,最后掺入一小撮骨灰。
他将这碗混合物均匀地浇在七根竹片上,每一根都浇得仔细,确保液体渗透到阴土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擦干净双手,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三根引魂香。
这引魂香是用陈年棺木粉、骨灰和死者生前常用的香料混合制成的,香身漆黑,点燃后散发出的气味和普通香截然不同,是一种极淡的、带着腥甜的冷香。
他将三根引魂香并排插在铜盆前的香炉中,取出一面小巧的引魂幡,幡面是黑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引魂符。
他将引魂幡插入铜盆正中央,幡面微微展开,刚好覆盖在七根竹片上方。
做完这些,李一发双手掐诀,嘴里念着类似梵语的咒音,反复念诵。
他在给云明远下降头。
把云明远写在竹片上,头发和血缠在竹片上,竹片又插在坟头阴土里,等于把他的生气和死人的阴气绑在了一起。
轻则魂魄不安、噩梦连连、精神恍惚;重则三魂七魄被阴气侵蚀,身体日渐衰弱,最终一命呜呼。
念了许久,降头一是完成,李一发缓缓睁开眼睛,起身离开了房间,他没有急着上楼,而是脚底一转,走向了角落处的供桌前。
供桌上方悬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布上画着繁复的符咒。
供桌上摆着香炉、清水、生肉和生鸡蛋。
这些都不是供奉神佛的祭品。
香炉后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深黑色的坛子,坛身比外面货架上的那些都要大上一圈,封口用了三层红布、七道墨线、十二张符纸,每一张符纸上的朱砂字迹都比寻常符纸浓上数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这是他的妻子。
他这辈子养过的最凶的东西。
李一发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对着坛子拜了三拜,然后直起身,轻声说了两个字:
“老婆,快了。”
坛子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但那三层红布最外面的一层轻轻鼓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坛子里翻了个身。
李一发看着那微微鼓动的红布,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里闪过一种近乎痴迷的执念,整个人显得面目狰狞。
他伸出手,隔着红布轻轻摸了摸坛身,低声说:
“饿了是不是?我这就去给你找吃的。”
他口中的“吃的”,不是生肉,也不是鸡蛋。
他用的是鬼。
那些被他捉来封在坛子里的孤魂野鬼,每一个都是他妻子的口粮。
他的妻子死的时候怨气极重,魂魄不入轮回,被他用禁术封在坛子里供养起来。
只要他妻子每吞噬掉一只鬼魂,灵体就会壮大一分。他供养了她十年,如今她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厉鬼。
他相信,只要再供养到一定地步,她就能无所不能了。
李一发拿起供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香炉,转身走出小屋,来到外面那排货架前。
他的目光在数十个陶坛之间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坛子上。这个坛子的符纸比其他坛子都要新,显然是刚封进去不久的。
他伸手把坛子从货架上取下来,坛子在他怀里轻轻震动,里面传出一个极微弱的、惊恐的呜咽声。
他没有理会,抱着坛子进了小屋,关上了门。
白炽灯泡的光在水泥墙壁上投下他细长的影子,影子慢慢蹲下去,和那个深黑色的坛子重叠在了一起。
——
南海市老城区的餐厅里,云子昂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
张高明那边暂时没有下文,推过来的那个微信名片到现在还没通过验证。
他托人去查微信号的注册信息和绑定的手机号,对方说需要时间,最快也得下午才能有结果。
小锦坐在他对面,两只小手捧着菜单,菜单竖起来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两个圆溜溜的小揪揪。
但她一双眼睛没什么精神,筷子放在桌上还没动。
“小姑奶奶,别急嘛,查到那个李先生是迟早的事。”云子昂放下手机,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我们先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
话音未落,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阵慷慨激昂的演说声。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整个小饭馆里回荡,想不听都不行。
云子昂偏头看了一眼,靠墙那张桌子上坐着一男一女。
女的看着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眶红肿,面前的碗筷一口没动。
她对面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珠子,手腕上缠着好几圈红绳,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正捏着一张写着八字的纸条说得唾沫横飞。
“你这个八字,啧啧啧——你看这个日柱,比肩重重,典型的克父克母格!而且你命中带魁罡,魁罡女命,婚姻必破。我跟你说,你身上已经缠了东西了,至少三个!”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做了噩梦?梦见有人站在你床边?那就是征兆!再不化解,不光你自己要出事,你家里人也跑不了!”
那姑娘被他唬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牛仔外套的下摆,声音都在发抖:“大师,那......那怎么办?”
“要做一场法事,把这个孽障超度走。”花衬衫捋了捋小胡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塑封的价目表,手指点在最后一行上,语重心长地说,“我这里有一整套法事套餐,原价九千九,看你有缘,打个折,六千八。”
“最低了最低了,这是结缘价。过了今天可就没这个价了。”